钟楼的石阶在孤门夜脚下发出一声闷响。她下来了。不是跑下来的。是一步一步走下来的。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和石面接触的那个瞬间,她都在感受。感受石头里面的震动。震动还在。从钟楼顶部传下来。从裂缝传下来。从舞台传下来。从深渊传下来。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花苞在掌心安静地蜷着。合拢的裂缝没有再打开。但花苞的表面温度变了。从烫变成了凉。凉到像一块冬天的石头。黑斑的压制没有撤走。它在花苞外面裹了一层东西。像一只手。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花苞。握得很紧。
遥在钟楼门口等她。粉色蝴蝶结歪得更厉害了。绿色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早上深了一层。嘴唇干裂了一道小口子。是变身持续时间过长导致的。香水瓶的能量在红色花雾里消耗得比正常快三倍。
下面什么情况?孤门夜的声音很哑。喉咙里那层沙子又回来了。
绮罗和永久在东侧走廊。解了四朵。但新开了七朵。遥的声音压得很低。钟楼门口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南在图书馆。那个画画的女孩醒了。她画了一幅新的。
画的什么?
钟楼。遥说。她的绿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孤门夜。她画了钟楼。画了钟楼顶部的窗户。窗户里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面有光。彩色的光。和你在旧剧场看到的一样。
孤门夜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花苞在她的掌心轻轻弹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看到了。孤门夜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撕碎了一半。她的手记得。手记得舞台的样子。手记得裂缝的位置。手记得——
她没有去过旧剧场。遥打断了她。声音里有一种很确定的、很沉的东西。她从来没去过。她只去过图书馆。她怎么知道旧剧场里面的样子?
孤门夜的脚步停了。
花锁。她说。一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花锁在传递信息。孤门夜继续说。她的声音突然快了。快到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不是单向的。不只是深渊通过花锁把梦想锁进去。花锁之间在互相传递。一个被锁的人的记忆会传到另一个被锁的人那里。藤原的记忆传到了图书馆女孩那里。旧剧场的画面从舞台传到了钟楼。从钟楼传到了——
她抬头看向学园的东侧。
东侧走廊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更沉的、更厚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的声音。然后是绮罗的声音。黄色的。带着喘息。
永久!左边!
看到了!
光芒。黄色和红色。从东侧走廊的窗户里炸出来。炸到红色花雾里。花雾在光芒的冲击下像被拳头打中的水一样凹进去了一块。凹进去的地方,一朵红色花锁正在打开。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外翻。翻到第三片的时候,光芒撞上去了。
花锁的花瓣在光芒的撞击下猛地合拢了。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牙齿咬合一样的咔嚓声。
有效。孤门夜说。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向东侧走廊的方向。遥跟在她后面。裙摆在风里像一面被扯着的旗。
东侧走廊。长长的。两侧是拱形的窗户。窗户全部被红色花雾堵死了。雾在玻璃外面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走廊的地面上散落着花瓣。红色的花瓣。不是完整的花。是碎片。像被撕碎了扔在地上。
绮罗靠在走廊的墙上。黄色蝴蝶结歪到一边去了。他的手按在香水瓶上。瓶身表面的霜更厚了。厚到像裹了一层薄冰。他的呼吸很急。胸口剧烈起伏。
第七朵。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沉的疲惫。解了第七朵。但——
他抬起手。指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学园的美术教室。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教室里的光。是红色的。和花锁一样的红色。但更浓。浓到像要从门缝里溢出来。
美术教室里面至少有三朵。永久站在门旁边。红色蝴蝶结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的花神之杖在手里微微发亮。亮光很不稳定。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我试过开门。门是烫的。不是变身那种烫。是——
是根的烫。孤门夜说。她走到门前。手悬在门把手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金色线在她的指尖微微跳动。跳动中,她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很多个被锁住的人。很多个被压制的梦想。很多个——
美术教室是花锁的根节点之一。孤门夜说。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方收回来。不是主根。是支根。深渊在学园里种了不止一个根。钟楼是一个。旧剧场是核心。美术教室是——
美术教室是画画的女孩常来的地方。南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跑过来了。蓝色长发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她告诉我。她每个星期三下午都在美术教室画画。那是她的位置。她的桌子。她的窗。
所以深渊选了那里。孤门夜说。她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来的红色光芒上。光芒在门缝里微微脉动。像心跳。它选了被锁的人最常去的地方。把根扎在记忆最深的位置。扎在最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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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拔?绮罗的声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
不是拔。孤门夜说。她的手终于碰到了门把手。金属在她的掌心冰凉。不是烫。是凉。凉到像一块冬天的铁。是让它自己松手。
自己松手?
花锁锁的是梦想。但被锁的人没有同意。孤门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藤原没有同意。图书馆女孩没有同意。吹长笛的男生——他的手在挣扎。他的手在拒绝。每一个被锁的人都在拒绝。只是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拒绝。因为花锁替他们做了选择。
那让他们自己选?
让他们自己画。孤门夜说。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转过身。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南。那个画画的女孩。她在哪?
图书馆。我说了。她画了一幅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