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禾像个被精心装扮的瓷娃娃,被众人围着,轻柔地抬手,缓缓转身,配合着这庄严的步骤。
尽管衣料已是极尽轻薄名贵,但这嫁衣层层叠叠的形制本身,以及那头面冠饰尚未加身的心理预感。
仍让她觉得有些束缚,彷佛被无形的礼法规矩轻柔地包裹着。
“宋婆婆,”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小声对正为她抚平大袖衫上最后一丝褶皱的宋老低语,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知的娇软鼻音。
“觉得……有些沉沉的。”
宋老正专注于检查嫁衣每一处是否完美妥帖。
闻言,她手下那抚平最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折痕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抬眼从光亮的铜镜中看了羲禾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目睹无数新嫁娘的深刻瞭然,也有长者对晚辈的温和安抚:
“好孩子,再忍一忍。
女子一生,就这一日的衣裳最为隆重,也最是美丽。
这沉甸甸的,是福气,是礼数,是众人对你的期盼与祝福。”
她稍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过来人才懂的戏谑与笃定。
“等会儿迎亲的吉时到了,侯爷瞧见你这样,保管他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你。
旁的什么都入不了眼,什么规矩啊分量啊,便都忘了。
只觉得眼前人值得世间一切最好,你便也觉着,这些都值得了。”
头发被梳头娘子以灵巧的手法,挽成繁复华丽的凌云髻。
点缀上珍珠、红宝石、点翠做成的各式簪钗步摇,光华璀璨。
最后,宋老从一直亲自捧着的紫檀木浮雕锦盒中,取出了那支顾桎所赠的玉簪金丝缠花簪。
当那支簪子被宋老稳稳地、带着某种珍重仪式感地插入发髻显眼的位置时。
满屋子似乎静了一瞬,连空气都彷佛凝滞了。
它静静栖在乌黑如云的髻上,没有其他珠翠的夺目喧哗。
却自有一股清雅入骨又灵动非凡的气韵,奇异地成为了所有华美装饰的焦点。
连那身极致华丽的嫁衣,似乎也成了烘托它的背景。
“这簪子……”
宋老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眼中是无法作伪的惊叹与欣赏。
“老身这双眼睛,看过的好东西不敢说无数,却也实在不少。
可这般别致精巧、灵气逼人,彷佛活物般的簪子,真是头一遭得见。
侯爷这份心思,这份巧意……”
她摇了摇头,看向镜中盛装的新娘,笑容欣慰而意味深长。
“姑娘,您是有大福气、大造化的人。”
羲禾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发间的簪子。
触手先是玉质的温凉,随即是金丝花朵那极其细腻精微的凸起纹理。
那股熟悉的、独属于顾桎的、让她心安的气息,彷佛透过这冰冷的金玉传递过来。
伴随着一丝丝从心底漫上来的、无法言喻的甜。
隐隐的,心脏契约处,好像也感受到了那一头顾桎的期待。
悄然驱散了晨起的困倦、妆发的束缚、嫁衣的沉重,甚至这六月清晨隐隐的闷热。
是啊,这是顾桎照着她的本体做的。
今天,在这个六月的吉日,她就要穿着这身隆重的衣裳,戴着这支独一无二的簪子,嫁给他了。
镜中,盛装的新娘微微弯起了嫣红的唇角,那笑意从唇边漾开,染亮了清澈剔透的眼眸。
让那张原本就美得惊人的脸,瞬间鲜活明亮起来。
如同六月初绽的、带着朝露的芙蓉,娇艳不可方物。
屋里不知是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是更多的、压抑着的喜悦的惊叹与低语。
窗外,天色又亮了几分,吉时,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