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指挥使府,夜色已浓。
府中灯火通明,却格外静谧,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带着森严的秩序感。
顾桎亲自将羲禾送回清梧苑。
一进屋,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所有寒意。
顾桎褪下沾了夜露的披风,很自然地牵着羲禾走到临窗的坐榻边。
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柔软温暖。顾桎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羲禾眼睛弯了弯,很顺从地靠过去,窝进他怀里。
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又像只慵懒的猫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发出满足的细微叹息。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顾桎环抱着她,感受到怀中柔软温暖的躯体完全依赖地贴着自己,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放着的几本书册上,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给稚童启蒙用的《千字文》描红本。
“认得这个吗?”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简单的“天地玄黄”几个大字,低声问。
羲禾从他怀里微微抬头,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眼神清澈又好奇:“不认得。”
“想学吗?”顾桎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知道羲禾学东西很快。
“想!”羲禾立刻点头,仰脸看他,眼里是纯粹的求知欲,“顾桎教我。”
“好。”顾桎心头微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一手揽着她,一手拿着书册,就着明亮的灯光,用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羲禾跟着念,声音软糯,咬字却清晰,学得极其认真。
“宇宙洪荒。”顾桎继续。
“宇宙洪荒。”羲禾复述,眼睛亮亮地看着书上的字,彷佛想把它们印在心里。
“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
……
一个教,一个学,时光在静谧温暖的室内缓缓流淌。
顾桎念得耐心,偶尔解释一两个字的意思,羲禾听得专注,学得飞快,往往一遍就能记住读音,甚至能模仿着在顾桎掌心比划简单的笔画。
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和他清冽的气息交融,混合着书页的墨香,构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和氛围。
这样清净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时光,是顾桎过往二十多年杀伐决断、浸淫权谋与血腥的生命中,极少拥有的宁静时刻。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怀中人的温暖依赖和稚嫩却认真的跟读声。
他冷硬的心,彷佛被这暖意和宁静一点点浸润、软化。
不知不觉,夜已深。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羲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有些沉重,却还强撑着看向书页。
顾桎察觉了,停下教学,合上书册,低头看她:“累了?”
“嗯……有一点。”
羲禾揉了揉眼睛,诚实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兽。
“累了就去休息。”顾桎柔声道,扶着她坐起身,“明日再学。”
“嗯。”羲禾乖乖应了,站起身,却还拉着他的手,有些不舍。
顾桎陪着她走到内室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进去吧,好好睡。”
“顾桎也早点睡。”羲禾仰着脸,软声道。
“好。”顾桎点头,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内室,直到栗子红枣迎上来,为她放下床帐,他才转身,离开了清梧苑。
回到自己居住的肃影堂,顾桎洗漱后躺下。
床铺宽大柔软,是他睡了多年的地方,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些空旷,少了点什么。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羲禾发间的淡香,怀里彷佛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柔软。
顾桎闭上眼,试图入睡,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窝在自己怀里认真学字的模样,打哈欠时懵懂的样子,还有临别时依依不舍的眼神。
这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和躁动,让他有些不适,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