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鳞卫、碎心诀、边军制式弩……”赵珩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朕的这位好皇叔,你的叔祖……平日里吟风弄月,一副闲云野鹤、不同世事的逍遥王爷派头。
对谁都和和气气,从不过问朝政对你母亲和你也素来亲厚。
背地里,却蓄养此等阴私死士,擅用宫中禁物,勾结军中将吏,甚至……”
他抬眼,看向顾桎,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震怒。
“甚至,派他们来刺杀你,朕的亲外甥,朝廷的肱骨!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猛地将手中密报拍在案上,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有些嘶哑:
“扬州盐税案的巨利,还填不满他的胃口?边军的弩箭,他也敢染指?
小桎,你实话告诉舅舅,这些证据,可都确凿?兹事体大,牵扯天家骨血,容不得半分差错!”
“回陛下,”顾桎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彷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影蛇纹’乃活口身上刺青,经昭狱老仵作验看,确为逍遥王府暗卫独有标记,纹路、染料皆与过往零星记载吻合。
淬毒峨眉刺制式特殊,工部有旧档可查,曾为禁中侍卫统领所有,后赏赐亲王,逍遥王府在册。
边军制式弩虽抹去编号,但锻造工艺、磨损痕迹,经军器监大匠辨认,确为五年前北境边军换装淘汰批次。至于‘碎心诀’……”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赵珩。
“臣亲手验过尸,心脉碎裂方式,与兵部档案中记载的军中细作自绝之法,分毫不差。
且,其中数名死士虎口、指掌老茧分布,步伐习惯,皆显是行伍出身,经年训练所致。”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赵珩心上:
“陛下,种种证据皆指向逍遥王府。臣回京途中,自溧水镇至京城外,大小伏击七次,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非寻常江湖势力或散兵游勇可为。
最后一次伏击,动用疑似边军弩阵与军中死士,若非臣侥幸,恐难生还。
其目的,绝非仅仅是阻止臣回京复命。
依臣之见,逍遥王所图,恐怕远超贪墨敛财。”
赵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冷酷彻底压下了一闪而过的痛心。
他信任顾桎,如同信任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个外甥自小冷静睿智,从无虚言,更不会在如此大事上妄加揣测。
这些证据链条清晰,指向明确,已由不得他不信。
“朕知道了。”赵珩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更添肃杀。
“逍遥王赵宸,朕的皇叔,先帝幼弟。朕念其血缘,赐亲王爵,享厚禄,望其安享富贵,以彰天家亲睦。
不料其包藏祸心,暗蓄甲兵,勾结朝臣,侵吞国孥,染指军械,更欲刺杀朕之外甥、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他提笔,铺开一道明黄绢帛,沉吟片刻,落笔如刀,再无半分犹豫:“顾桎听旨。”
“臣在。”
“朕命你,总督‘影鳞’一案,彻查逍遥王赵宸一切不法事。
赐你天子剑,准你调动北镇抚司全部力量,京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协同。
凡有阻挠办案、通风报信、包庇隐瞒者,无论皇亲国戚、朝廷命官,你可先斩后奏!”
赵珩将写好的圣旨用印,递给顾桎,目光沉沉,带着嘱托与沉重。
“小桎,此事关系国本,牵扯天家颜面,务必谨慎周密,证据链务必扎实。
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结果。你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有舅舅给你顶着。”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顾桎双手接过圣旨和代表天子剑权的金牌,沉声应道。
舅舅最后那句话,让他冰冷的心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就在顾桎收好圣旨金牌,准备告退之际,御书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启禀陛下,逍遥王殿下在外求见。”
顾桎与赵珩目光在空中一碰,瞬间交换了心照不宣的冷意与警惕。
来得正好?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赵珩迅速将御案上关于逍遥王的密报收起,锁入暗格,又顺手将扬州案的卷宗合拢,摆放在一旁,只留下几份无关紧要的奏折。
他脸上怒容与冰冷尽敛,换上了一种略带疲惫和无奈,甚至有些头疼的神情,还对顾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扬声道:“宣。”
殿门再次开启,一阵清雅的檀香混合着些许酒气随风飘入。
一道穿着绛紫色亲王常服、身形微胖、面容富态红润、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慵懒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正是当今天子的幼叔,以闲散风流、醉心书画金石着称的逍遥王——赵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