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桎的视线在羲禾发间停留片刻。
是墨黑,没有变回淡金。眼眸也是深褐,而非琥珀。
他眸色微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略松了一分。
“顾桎……”羲禾看到他,眼睛亮了亮,提着裙子小步挪到桌边,好奇地看着满桌食物,鼻尖轻轻耸动。
“坐。”顾桎收回目光,示意她身旁的绣墩,言简意赅。
他自己先落座,执起瓷勺,舀了一小碗温热的燕窝粥,放到她面前,“先,喝。”
羲禾乖乖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别扭地握住勺子,学着他的样子,舀了一大勺燕窝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入喉间,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发出舒服的鼻音:“嗯……”
见羲禾能自己进食,顾桎不再多言,自顾用了几口清淡小菜。
然而很快,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羲禾用勺子,笨拙却执着地,一下下去舀远处那碟藕粉糖糕。
糕体质地软糯,勺子一碰就碎,她舀了几次,都只弄到一点点碎屑。
她有些着急,看看顾桎手边,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拿筷子,却抓握得别别扭扭,两根细长的银箸在她手里不听使唤,交叉着,怎么也夹不住东西。
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将一块糕点拨到了桌边。
她抬起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顾桎,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轻轻抿起。
顾桎放下自己的筷子,起身走到她身侧,没有言语,直接伸手握住了她拿着筷子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轻易将她的手包裹住。
然后,他调整着她手指的位置,一根一根,摆放在正确的地方,动作并不算特别轻柔,却清晰有力。
“这样。”他沉声在她耳边道,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笨拙的力道,夹起一小块糖糕的碎屑。
他的手很稳,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慢慢感受着发力和控制的角度。
成功夹起碎屑后,他松开手,示意她自己试试。
羲禾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筷子,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的感觉,手指微微用力。
这一次,筷子虽然依旧有些不稳,但终于成功夹起了一小块糕点。
她眼睛一亮,开心地将那块小小的战利品送入口中,然后抬头看向顾桎,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得意,彷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顾桎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很快又恢复平直。
他坐回自己位置,看着她继续笨拙但努力地尝试用筷子夹菜。
虽然动作慢,且时不时会掉落,但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太多。
吃到蟹粉小笼时,汤汁烫了她一下,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泪汪汪地努力咀嚼吞咽。
顾桎看着她这副模样,将手边一盏温热的牛乳推过去。“慢。”
羲禾捧起牛乳,咕咚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来,然后继续眼巴巴看着桌上食物,尤其对那碟藕粉糖糕念念不忘。
她用新学会的、尚不熟练的筷子,努力去夹,却总是夹碎。
顾桎这次没再帮她。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银箸,点了点她面前的骨碟,又指了指桌上的糖糕,声音平淡无波:“自己,学。”
羲禾看看他,又看看那双依旧不太听话的筷子,小嘴微嘟,眼里又蒙上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赌气般,放下筷子,抓起勺子,狠狠舀了一大勺旁边的酥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两颊鼓鼓的,用控诉的眼神瞪着顾桎,彷佛在说:这个,难!
顾桎额角的青筋,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用不好筷子就敢在他面前闹脾气,吃得毫无仪态却浑然天成娇憨的小东西,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活了二十四年,执掌诏狱,手握生杀,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无力,且荒谬。
他冷着脸,重新执起公筷,夹起最后一块完整无损的藕粉糖糕。
却不是递给她,而是放入自己面前的骨碟,然后,慢条斯理地,用自己那双用得极好的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动作优雅,咀嚼无声。
羲禾的眼睛,瞬间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