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六十一天,六月七号,傍晚。
卫生间的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两道门缝钻进我耳机缝里,把大鹏在语音里骂队友的动静挤下去一半。
我盘腿坐在次卧床上,背顶着墙,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我的人物蹲在草丛里等开团。
妈吃过晚饭就进了卫生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衣篓,进门前顺嘴撂了一句,趁天没黑透把这几件搓了。
我嗯了一声,技能照放,一技能偏了,大鹏在那头嗷嗷叫。
洗液那股淡香顺着门缝飘过来了,便宜牌子,超市开架货,底下伴随着一点妈身上的雪花膏底子,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道,沉。
我抽了下鼻子,没多想,手上又按了一轮技能。
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慢悠悠的,从磨砂玻璃外头晃过去,又过去了。
门磁那个白盒在入户门框右上角待着,绿灯不亮不闪,跟待了六十一天一样老实。
水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我听得出来她洗到哪一步了。
妈手洗贴身物件有个老规程,几十年没变过,先接多半盆水,倒洗液,把丝袜摁进去泡着,泡透了再捞小件搓,搓完小件回头收拾丝袜,轻搓,不拧,最后按压控水。
我在自己屋里听了这么多年,水声走到哪一段,我心里有数。
这会儿水声一阵一阵的,间隔短,是搓小件的路数。
大鹏在语音里喊,航哥你干嘛呢,走位啊。我说来了来了,手上挪了两步,眼睛从屏幕上抬起来半秒,又落回去。
她手机响了。
水声停了。
卫生间里安静了两三个呼吸,我听见她在里头擦手的动静,布料蹭布料,紧跟着她接起来,嗓门先热半度,那个热乎劲儿是做生意的人的看家本事。
“哎姐,是我,瑞华。”
电话那头嗡嗡一阵,词听不清,就听得出是个女的,语速不慢。妈嗯嗯地应着,尾音往上挑,笑:“续啊,咋不续,买卖还得做。”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人物在草丛里站着没动,对面打野过来,两刀把我砍翻了。大鹏在那头炸了,航哥你睡着了?
“等会儿,我妈那边有点动静。”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把音量键按小了一格。
电话那头又嗡嗡了一阵。
这回妈没笑。
卫生间里静了片刻,静得我能听见水管里别人家放水的那点呜咽。
紧跟着我听见她压着声嘀咕,不是对着话筒的路数,是冲着半边空气去的,字零碎,断断续续往外漏:俩多月没开门了……房租一分不少……您看能不能……磨一磨……宽限几天……
嘀咕完她嗓门抬回去了,又快又亮:“姐你听我说,咱也不是头一年打交道了……行行行,姐你爽快,那咱就这么说定了。”顿了顿,她顺嘴又唠了一句,冷库里还剩两扎玫瑰呢,这季节,可惜了,白瞎了。
我坐在床上没动。
那几句嘀咕比电话里所有的热乎话都清楚,清楚得扎耳朵。
房租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四月八号封控那天她就说过一嘴,店停着,租照扣,说完就去做饭了,后来再没提过。
夜里她一个人在餐桌边按手机算账,我撞见过一回,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说算算店里的事,没我的事。
这事就没我的事到现在。
电话里又拉扯了几个来回,房东那边大概还在说什么,妈一直嗯嗯地应,应得爽快,可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撂不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掌拢着话筒那半截,眼睛先朝里头瞟了一眼水盆,又瞟了一眼墙角的衣篓,紧跟着冲我屋这边扬嗓,那个嗓门一亮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的量级:
“航航!过来把卫生间盆里那几件给妈搓出来,泡久了伤料子!”
我从床上坐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篓子里那几件你搁着,妈一会儿弄。”
“来了。”我把耳机摘了,冲语音里说,“我妈喊我干活,先下了啊。”
大鹏在那头嘿嘿一笑,行,孝顺着呢。我没接这个茬,直接退了语音,手机往床上一扔,下床趿上拖鞋。
从次卧到卫生间统共七八步。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电视柜上那瓶玫瑰,花瓣打了卷,干干地垂着,是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搬回来的那几桶里最后的两拨。
茶几上她的老花镜搁在遥控器旁边,她平时不戴,刷手机算账的时候才戴。
客厅里没开灯,傍晚那点光从阳台窗户进来,把瑜伽垫的边儿照得发亮,新垫子,我给她买的那个,边上还靠着一个旧的,卷着,磨毛的边朝外。
她在卫生间门口站着,半个身子在里半个身子在外,电话还贴在耳朵上,腾出那只手朝盆里指了指,又朝衣篓摆了摆,意思是盆里归我,篓里别动。
她下午拍视频盘的头发还没全散,耳后翘起来一小缕,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那一道。
腿上还是那双丝袜,肉色的,薄款,一天了。
拖鞋趿着,右脚的鞋跟踩在脚底下半截。
我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进去,四平米的卫生间,她在门口一站就满了。她身上那点雪花膏混着一天下来的热乎气,从我胳膊边上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