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她熟悉的纽约的灯火。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同,潮湿,沉闷,带着铁锈和水体的腥气,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让人不安的尖锐感,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又未曾完全腐烂。
她太累了,这具新身体的体力差得让她绝望。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靠着最后一点力气,向那些建筑的方向又挪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
在空地另一端,两群黑影正在对峙。有压低了的、凶狠的说话声,有金属摩擦的轻响,还有……一种让她汗毛倒竖(如果还有汗毛的话)的危机感。那是捕猎者与猎物对峙时才会有的气息。
她想后退,想躲回森林,但双腿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人类呼吸和脚步声的响动,从她侧后方很近的地方传来。有人!而且接近得悄无声息!捕食者的本能让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猛地扭过头——
砰!
不是她转头的声音,是另一声更响、更尖锐、撕裂空气的声音从对峙的方向传来。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股灼热的力量狠狠撞上了她的肩膀侧面,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摔去。没有剧痛,最初只有麻木和难以置信的灼热感,随后才是潮水般弥漫开的、尖锐的痛楚。湿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带着铁锈味。
是血。她的血。
视野瞬间暗了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侧后方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黑影的轮廓,以及远处建筑群中,一栋格外突兀、高耸入云的塔楼尖顶。那轮廓她在主人看的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哥谭。韦恩大厦。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微弱地闪烁:
搞什么……我不是在纽约吗?
寒冷。无边无际的、沉入水底般的寒冷。
然后,是光。并非温暖的光,而是惨白、稳定、毫无温度的人造光,穿透眼皮,带来一种被暴露的不适感。
斯诺伊没有立刻睁开眼。猫的本能在黑暗中苏醒,比人类形态的思维更快。她首先用听觉和嗅觉探索环境。
绝对的安静,只有一种低沉、近乎无声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在极远处运转。空气冰冷干燥,带着金属、消毒剂、还有一种……淡淡的、混杂的陈旧气味——皮革、润滑油、尘土、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多个不同个体的、残留的汗水与血的味道。没有自然的风,没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这里是一个封闭的、人造的、巨大的空间。
她的身体躺在一个坚硬的平面上,覆盖着一层粗糙但厚实的织物。肩膀传来持续、钝重的疼痛,但比昏迷前尖锐的灼痛要缓和得多。她小心地、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是脚趾。身体能响应,虽然沉重而滞涩。
确认了最基本的身体控制后,她才将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白色的天花板,很高,被均匀的冷光源照亮。她慢慢转动眼球,视线所及,是排列整齐的金属支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更远处,能看到巨大的计算机阵列,以及……一辆线条锋利、通体漆黑的、看起来像车但绝不是普通车的东西。它的旁边,还有另一辆更轻巧、带着红色装饰的。
这里不是医院。医院不会有这种气味,也不会有这种车。
她彻底睁开眼,试图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一阵刺痛让她吸了口冷气。她低头看去,伤口被白色绷带整齐地包扎着,从肩膀延伸到上臂。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的、材质柔软的连体衣。
她的动作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
“你醒了。”
声音从侧下方传来,平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斯诺伊身体一僵,视线迅速扫过去。
一个男人坐在离她不远的阴影里,身下是一张看起来同样坚硬的椅子。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出轮廓。他坐姿挺拔,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但斯诺伊能感觉到,对方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捕猎者的注视。虽然不带杀意,但充满审视、评估和绝对的掌控感。
她喉咙发紧,想发出声音,却只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她试图调动面部肌肉,做出一个表情——警告?好奇?但新获得的人类面孔完全不听使唤,只让她的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
男人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掠过她过于清澈的蓝色眼睛,扫过她下意识微微抽动的鼻翼(那里曾经是她最灵敏的探测器),最后落回她缠着绷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