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道:“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无忧盯着空荡荡的小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你要说就说。” 正当这时,楼下忽然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前,撤下方才的圆凳与屏风,又在小台正中摆上一桌一案。 没多时,一个戴黑色小帽的说书先生慢悠悠登上台来,撩袍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满堂酒客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列位,书接上文。要说当年那镇远侯程牧,祖上确有几分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父二字。此人久在边关,手握十万玄戍军,天高皇帝远,竟渐渐生出不臣之心。” 程牧:“不是真心的。” 谢无忧:“什么不是真心的。”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 楼下醒木又是一响。 “那时朝廷圣旨已下,要与赫连议和,休养生息。可程牧呢?他非但不肯领旨,反倒抗旨不尊,趁着朔方山大雪封路,私自调兵,占山为营!” “哪些话?” “在暨北之后的所有话。” 窗外人潮喧嚣,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高高扬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程牧自以为漠北风雪能遮住他的罪行,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程牧闭了闭眼,“我不想你也死在漠北。” “你知道梁兆雄的计划?” 楼下说书人道:“这消息,终究传到了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耳中!梁大人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他说,程牧若反,北境必乱。北境一乱,大齐危矣!” “那一日,朔方山大雪如席,狂风如刀。梁大人率军赶到山下,与程牧叛军迎面撞上。两军厮杀,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程牧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在漠北?” “有人知道了。” 说书人冷笑一声:“邪终究压不了正!任凭程牧如何负隅顽抗,终究敌不过朝廷天威!程牧兵败被擒,当着众将士的面,亲口认下自己通敌谋反抗旨不尊的罪名!” 楼下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大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知道什么了?” 程牧攥紧了手指。 “你。” “更荒唐的是,后来坊间又传出一桩秘闻。那程牧自幼腿有残疾,是个瘸子,可这些年在漠北屡战屡胜,哪里是什么用兵如神?” “原来他暗中豢养了一个死士,日日戴着面具,充作他的影子,替他上阵杀敌,替他冲锋陷阵!” “他自己坐在中军帐中,安享功名,却把欺君罔上的罪名藏得严严实实。诸位说说,这是不是该杀?”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该杀!” 谢无忧怔住了。 楼下满堂叫好声仍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远远浮在耳边。 许多年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缘由。 谢无忧慢慢抬眼,看向程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应当是漠北草原上自由的鹰,不必同我一样困在这里。” “后来程牧被押回京城。行刑那日,嚯,京城万人空巷!卖菜的不卖菜了,打铁的不打铁了,就连那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伸长了脖子往长街上瞧。为什么?都想看看这乱臣贼子,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长街两侧,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程牧一露面,好家伙,骂声四起!有人提着一篮子臭鸡蛋,照着他的脸就扔过去。啪!蛋液顺着囚衣往下淌,那叫一个狼狈。” “程牧被押上刑台时,一声不吭。诸位,你们说,这是不是死不悔改?” 茶客纷纷骂道:“死不悔改!” 说书人大喊:“午时三刻,腰斩!” “诸位有所不知,这腰斩可没有砍头来得痛快。上半截身子还活着,就这么蜷在血泊里,迟迟断不了气。” 满座皆是倒吸冷气之声,人人面露骇色。 说书人一拍醒木,“所以才说,老天有眼,不叫他死得痛快!那程牧就这么趴在雪地里,上半截身子浸在血中,从午时一直捱到深夜——”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一扬。 “昔日镇远侯程牧,终于在京城长街之上,血尽而亡!” 满楼轰然叫好。 谢无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前忽然看不见酒楼,看不见人潮,也看不见窗外那片热闹的金陵长街。 只剩下一场大雪,白茫茫糊住了天地。 雪地里有血。 很多很多血。 粗瓷酒碗在谢无忧手里裂开一道细缝,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下一瞬,桌上的罗浮春被他一把扫落在地,酒坛砸得粉碎。辛辣酒香轰然炸开,酒液顺着木板淌了一地。 满楼看客齐齐朝雅香阁望来。 谢无忧站起身,他眼底红得吓人,反手死死扣住程牧的手腕。 “走。” 程牧被他拽得踉跄一步,“谢无忧。” “我说走。” 两人撞开珠帘,珠串噼里啪啦砸在门框上,惊得邻座酒客纷纷回头。楼下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茶客的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样追在身后。 谢无忧头也不回,拽着程牧下楼,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一把推开后门,将人拽进了街后的窄巷。 远处酒楼里的喝彩声仍旧隐隐传来。 他背对着程牧,肩背剧烈起伏,扣着程牧手腕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尖都发了白。 程牧低声道:“谢无忧,都过去了。” 谢无忧没有动。 程牧又道:“其实也没他们说的——” 谢无忧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狠狠按到墙上,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真相是假 “当——” 兴国寺的晚钟悠悠响起。 那钟声宏大悲悯,越过金陵城的重重朱檐,越过长街上熙攘的尘埃,最终撞进这方逼仄的弄堂。 谢无忧眼前模糊起来。 青砖灰墙一点点褪去,远处的人声也像被风雪吞没,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他最后一次见到程牧时,也是这样的白。 从玄戍军中离开后,谢无忧独自骑着马,在漠北荒原上走了一天一夜,脑中满是程牧那句“我不需要你了”。 想不明白。 他死活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何平白无故程牧要说这样的话,更想不明白那个算无遗策的镇远侯,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天不时,地不利,人也不和的时候,强行攻打朔方山。 想不明白,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因为程牧不是这样的人。 谢无忧这辈子,大概就是个贱骨头。 纵使满腹火气,只要一想到程牧说三日后要攻打朔方山,就放心不下。他第一件想起的事,还是那几日军中缺粮的光景。 后方粮草补给部队原本半月前就该到了,当时他问起,程牧只说是收到消息,大雪封山,粮草迟滞。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饿着肚子怎么打? 他一路策马南下,心想管他什么大雪封山,哪怕把漠北的冻土掘开三尺,也得先把这批粮草找出来。 一路追寻到沧州附近,他终于在荒原上发现了大批车马碾过的痕迹。 车辙深重,马蹄杂乱,蜿蜒着没入暮色。 谢无忧顺着痕迹往前望去,只见沧州城外,营帐连绵成片。此时夕阳半坠,后勤军营里竟炊烟袅袅,锅灶旁人影晃动,隐隐还能听见说笑声。没多久,一阵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出来,热腾腾的,几乎要把漠北的寒意都熏散了。 谢无忧眯起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此处离朔方山不过数百里。 数百里地,骑快马只需半日的功夫。就算是步卒拖着粮车,撑死也不过两三日的脚程。 前方玄戍军的将士已经喝了近半月的稀粥,饿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再这么拖下去,不等赫连人杀来,自己人就先要倒一半。可这群押粮的,竟还在这里安营扎寨,生火炖肉。 谢无忧想到这里,就火气上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城外树上,抽出长刀,朝着那片营火走去。 营门口两个守卫正说闲话,一个嘴里叼着草根,一个低头搓着手取暖。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径直从两杆长枪中间穿了过去。 他走得太理所当然,半点不像外人。那两个守卫只是扫了他一眼,问都没问一句。 进了营,肉香更浓了。 绕过几座营帐,后营灶火旁还架着几口锅,底下炭火没熄透,锅里剩着半锅肉汤,油花浮在上头,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了,程牧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