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初春的夜风依旧是那么冷,透着一股子彷佛能刺穿骨髓的阴冷。
风卷着街角未燃尽的纸灰,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打着旋儿。
可张作相府中的气氛,却比这外头的夜风还要凝重冷冽。
东北军一众老将密谋商议汤玉麟被捕之事,直到子夜时分,紧闭的红漆大门才缓缓拉开。
东北军高级参议、陆军中将邢士廉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在一众同僚的陪伴下,快步走下台阶,钻进了自己那辆黑色的轿车后排。
“回府。”坐上车后,邢士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好的,老爷。”司机不敢多言,熟练地挂挡踩油门。
随着发动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缓缓驶入了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北平街道。
两旁的枯树犹如张牙舞爪的鬼影,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车厢内,光线十分昏暗,路面上也十分安静。
邢士廉靠在座椅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火光映照出他那张带着几分漠然与世故的面孔。
身为东北军高级参议,邢士廉对今天傍晚汤玉麟被豫军秘密逮捕的消息,内心里其实并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而且,更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惊慌。
刚才在议事厅里跟那帮同僚们一起捶胸顿足、大骂刘镇庭跋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一群蠢货,都到这时候了,还看不清局势的蠢货,张小六都下野了,还拿什么跟豫军、跟南京方面斗?”邢士廉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作为螨虫正蓝旗出身的邢士廉,早年曾是张大帅麾下的得力干将,更是东北易帜的首席谈判代表,曾经也是风光无限。
可这一切,都随着“老虎厅事件”戛然而止。
随着杨宇霆被枪杀后,他被明升暗降,剥夺兵权。
只挂了个高级参议的虚职,早已被挤出东北军的核心决策圈。
所以,当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逐步沦陷的时候,他手里不仅没有兵权,还处于半闲置状态。
也正因如此,即便刘镇庭和南京那帮人,将来打算彻查丢弃关外的责任、清算奉系高层。
可这把火,怎么也烧不到他这个没有兵权的挂名中将头上吧。
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讲,他手里还握着一张绝对的王牌。
想到这里,邢士廉隔着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北平夜景,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除了东北军中将,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日本华北特务机关的高级内线,代号“鼹鼠”。
同时,作为螨虫正蓝旗的后裔,它骨子里对所谓的“民国”并没有多少归属感。
一旦北平局势有变,它随时可以启动紧急联络渠道,在日本特务的秘密保护下潜回沈阳,去长春投靠伪满洲国。
有着过去一年来他为日军提供的那些绝密情报作为“投名状”,它在日本人的庇护下,肯定可以在伪满洲国混到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邢士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北平夜景,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冷笑。
“哼,咬吧,咬吧…让南京和洛阳的那帮人跟张小。”
邢士廉将燃尽的香烟随手丢在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满语,在昏暗的车厢里低声嘟囔着。
“反正我的根在满洲,谁死谁活,跟老子有什么相干。”
“等将来蝗军帮我们螨虫重新拿回祖宗的江山,你们这些今天高高在上的人,到时候连跪在我面前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话音刚落,还沉浸在幻想中的邢士廉,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
“吱——!!”
巨大的惯性让邢士廉猛地向前扑去,额头差点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混账!怎么开车的?你他妈眼睛长屁股上了吗?”邢士廉顿时大怒,抬起头就对着前排的司机大声辱骂道。
可是,这一次,前面的司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连声道歉。
邢士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它看到司机的双手正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整个身体更是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邢士廉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它顺着司机惊恐的视线,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看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两辆横在路中间的黑色轿车堵住。
之前因为天色太暗,司机根本就没法注意。
紧接着,就看到十几名黑色长衫、头戴黑色呢帽的汉子,从四面八方围了了过来。
他们手里清一色的毛瑟C96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轿车。
“砰!哗啦!”
没等司机和邢士廉反应过来,侧面的两名黑衣人已经砸碎了车窗玻璃,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了邢士廉和司机的太阳穴上。
“手拿开!熄火!下车!”紧接着,他们的耳边,就来冰冷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命令。
邢士廉在行伍混了半辈子,虽然没打过什么硬仗,但基本的场面还吓不倒他。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