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了。”
又是三个字,依然是那种冰玉一样的声调,但这一次,陈老头听出了那道裂纹扩大了一丝。
极其细微的一丝。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以为那只是夜风吹过湖面带起的回音,但陈老头不会听错,二十年来他像一只趴在墙角的蟑螂,用最卑微的姿态观察着这座宗门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声音、步态、呼吸的频率、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这些是底层生物的生存本能,不会出错。
裴清转身了。
陈老头的身子瞬间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脸埋进松针堆里,只留一只眼睛从矮松的枝叶缝隙中往外看。
月光正面照过来。
他看见了那张脸。
二十年来,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正面的角度看过这张脸。
冰肌玉骨四个字,在这一刻变成了具体的、真实的、带着月光温度的画面,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出来的,没有一丝瑕疵,没有一个毛孔,月光落上去不是反射,是渗透,像是光本身就是从那层皮肤底下发出来的。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嘴唇的颜色淡得像是被霜冻过的花瓣,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酒红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酒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满月的倒影,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酒潭,表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陈老头注意到了眼底。
那层酒红色的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灰。
不是颜色的灰,是光泽的灰,像是一块宝石被磨去了最表面那层亮光,变得黯淡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对于陈老头来说,这一点点就够了。
合体后期的修士,眸中应该有灵光流转,那是灵力充沛到溢出体表的外在表现,修为越高灵光越盛,裴清的眼睛以前就是这样的,酒红色的瞳孔里永远有一层流动的银光,像是两颗活着的宝石。
现在那层银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裴清从青石台上走下来,脚步平稳,姿态依然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从容,银辉长裙的裙摆扫过落了一地的桂花瓣,沙沙轻响。
走了几步,停下来。
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陈老头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掐断了。
松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从枝头落下的声音。
过了三息。
裴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绕过湖畔,沿着一条陈老头看不见的小径,往宗主殿的方向去了。
银辉长裙的光芒在树影间明灭了几次,然后彻底消失。
那股冷冽的气息也慢慢散去,被桂花的甜腻取代。
陈老头趴在地上没动。
一直趴到确认那道身影走远了至少百丈,才缓缓撑起身子,翻过来,仰面朝天躺在松针堆里。
月亮正圆,挂在头顶,白得刺眼。
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跳得肋骨都在震,不是因为刚才差点被发现的惊惧,那种惊惧在裴清走远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现在这种跳法,是另一种东西。
陈老头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指尖的微光亮了不到两息就灭了。
那只手在抖。
“还是不行。”
“不够了。”
眸底的灵光消失了。
每一条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个他昨夜还不敢想、此刻却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裴清的修为,出了大问题。
不是小问题,不是受伤走火入魔需要闭关调养的那种问题,而是灵力本身在大幅衰减的、根本性的问题,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连指尖一丝灵光都催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