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皇帝宣布开宴。
酒过三巡。
席间渐渐有了些低声的说笑。有人夸席上的鱼做得鲜,有人论起方才那道策论的题眼,也有人只顾埋头吃菜。
贺知安低头又夹了一筷鱼肉,喉咙里却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家中的兄嫂。
这大半年来,田里的活计全落在这两人肩上,春耕忙到日头落,秋收又顾不得歇。
今日他坐在这高台之上,吃着御膳房做的鱼,兄嫂在几千里外的田垄里,大约才刚刚直起腰,就着一碗粗饭。
他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中了榜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中了榜,头一件事,就是买些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给他们磕个头。
问天台上的席面散了,日头却还高挂着。
贡生们三三两两下了高台,原以为回转宫门便能等来消息,谁知一道宫墙走下来,竟又被引回了贡院外头那条长街。
众人在街上站定,眼见宫门缓缓合拢,里头再无声息,一个个面面相觑,脚下便有些挪不动了。
有人忍不住,拱手朝守门的侍卫打听,问榜单何时张挂。侍卫摇头,只说不知。
又有人抓着一个过路的书吏追问,才知道殿试的卷子今日才收齐,誊录官这会儿正埋头誊抄朱卷,一份份封送弥封官编号,再转交读卷大臣圈点。
这一道道手续走下来,没有三五日是出不了结果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长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
“三五日?”有贡生蹲在墙根下,拿袖子抹了把脸,“小弟进京时盘缠就带的少,住的破店一天两钱银子,再熬三五日,就得喝西北风了。”
“谁不是呢。”旁边一人接口,“原想着今日见着了天颜,明日就有分晓,谁承想还得等。”
贺知安站在人群里,倒没有那般焦躁。
他想起临行前嫂子塞在他包袱里的一把铜钱,虽不多,省着用,总还撑得住。
他正想得出神,就见贡院里走出来一名主簿,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那主簿站上台阶,抬手压了压,众人渐渐静了。
“诸位稍安勿躁。”主簿的嗓子不算高,却字字清楚,“圣上体恤诸位寒窗辛苦,特命加派誊录,昼夜不停。只是朱卷浩繁,圈点需时,短则三日,长则五日,必有分晓。诸位且回旅店安歇,养足精神,莫要在这长街上耗着身子,反倒误了正事。”
一番话说得客气,众人却听得出那意思,是让他们各自散去,别都堵在宫门前头。
有几个还想再问,被主簿拿眼一看,也只好咽了回去,纷纷朝四面八方的客栈行去。
贺知安随着人潮往外走,走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贺知安,站住。”
他回头,见那主簿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内官,年岁不算大,一双眼睛却沉得很,一身圆领袍服浆洗得笔挺,腰间佩着牙牌,一看便知道是有品级的内侍。
长街上的贡生们见了这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两步。
贺知安忙上前,拱手行礼。
那内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咱家姓曹,在司礼监管些闲事。圣上方才席上瞧见你,这会儿传你御书房见驾。”
这一句话落到耳朵里,贺知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心里又惊又疑。
惊的是天颜咫尺,方才还在高台下仰头望着,转眼便要去御前回话;疑的是满座一千五百余人,为何独独传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贡生。
他匆匆理了理衣襟发冠,又把手心里的汗在袍子上蹭了蹭,才躬身应道:“学生随公公去。”
曹公公没再多话,转身便走。
贺知安不敢怠慢,脚步紧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绕过几重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
愈往里走,四周愈是安静,只剩下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他心里发紧。
不多时,前头现出一座不大的殿宇,檐下一块匾额,写着“御书房”三个字。
曹公公在门外立定,回头看了贺知安一眼,示意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
片刻之后,里头传出一声“进”。
贺知安整了整衣冠,低着头,跨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他想的要朴素。
迎门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墙上悬着巨幅舆图,山河纵横,密密麻麻标着关隘与河道。
窗前另设一案,案上摊着些零碎物件,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那里,低着头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并未立即回头。
书案之前,已经先站了两位年轻公子。
左边那位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比寻常文士高出一个头去,腰脊笔挺,双手垂在身侧,一指都不乱动,瞧着便像是打小在军伍里滚过的。
右边那位则清瘦些,一身月白布袍,并无半点纹饰,可那眉眼神态,柔和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纵是穿着粗布,旁人一眼看去,也断不敢轻慢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