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顺:“王爷?”
李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先是不经意般扫过她端着碗的手,然后才落在她脸上。
“咳咳,”李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这一桌的人听清,语气像是随口询问府中杂事,“桂兰,本王记得,你们东苑靠近梅林的那段院墙,前几日落雪压了,是不是裂了一道缝?还没寻人修补?”
桂兰心思电转,迅速回忆,东苑确实有一段老墙,年久失修,前些日子雪大,似乎是有处不太显眼的裂纹。
公主提过一嘴,说等天晴了找瓦匠看看。
她当即点头,恭敬答道:“回王爷,是的。公主说等天气好些,便找瓦匠来修葺。”
李翊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她搁在桌上、因方才受惊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状似随意地道:“既如此,便不必另寻瓦匠了。王府本就有修缮的匠户,过两日本王让他们过去看看便是,也省得你们麻烦。”
这话合情合理,是主子对下人的体恤。桂兰连忙放下勺子,起身福礼:“谢王爷体恤。”
“不必多礼。”李翊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行礼时自然垂落的袖口处停留了一刹那,那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了手腕上方一小截肌肤,以及更上方一点若隐若现的、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紧实有力的线条轮廓。
李翊没再说什么,只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桂兰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发毛。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去往下一桌与人说话。
桂兰重新坐下,却再没心思品尝那碗鲜美的馄饨。
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处薄茧,心中警铃微作。
王爷刚才是巧合吗?
他两次看向自己的手,还有那最后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正思忖间,墨云岫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撒了香菜的鸡汤,晃悠了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发什么呆呢?馄饨不好吃?”墨云岫用北曜语随口问道,舀起一勺鸡汤吹了吹。
桂兰立刻凑近些,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低极快地用北曜语道:“公主,刚才王爷过来了,问东苑墙裂的事……”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尤其是李翊两次看她手的细节和自己的不安。“公主,我看王爷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是不是看出我身份了?”
桂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任务是保护公主,隐匿自身是关键,若身份暴露,不仅自己危险,也可能给公主带来麻烦。
墨云岫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
她放下汤碗,扭头看着桂兰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想起李翊平日里那副古板严肃、除了政务流民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你想多了!”她声音没刻意压低,带着一贯的满不在乎,“就他?那个整天板着脸、脑子里除了他那点政务和流民就没别的事的燕王?他能看出你是宗师?开什么玩笑!”
她拍了拍桂兰的肩膀,力道不轻:“放宽心!他顶多就是觉得你手粗,不像个细皮嫩肉的丫鬟罢了!咱们北曜风沙大,姑娘家手糙点怎么了?很正常!他要是连这都能联想到暗卫宗师,那他也不用当什么燕王了,去天桥底下算命得了!”
桂兰被公主这番“有理有据”的安慰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王爷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或许对武人细节并不敏感?
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墨云岫打断她,夹起一块鸡肉塞进桂兰嘴里,“吃你的!别瞎琢磨了。就算他真看出来又怎样?本公主的陪嫁丫鬟会点功夫,很奇怪吗?云阳难道就没有会武的侍女?赶紧吃,吃完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说罢,她不再理会桂兰的疑虑,兴致勃勃地看向正在表演三口吃猪蹄的绿萝那边,跃跃欲试,似乎也想找个什么节目玩玩。
宴席将尽,花匠何伯起身,向王爷敬酒,似乎有话要说。
李翊走近,让他但说无妨,后者一咬牙,将那外甥进京长住,户籍没有办下来的事说出来,末了又不好意思地想请求燕王帮忙。
李翊自然是答应了的,这等小事,和京兆尹、户部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可,是无须大费周章的。
燕王府的家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宾客尽欢,自不细说。
与此同时,齐王府里,灯火葳蕤。
李瑜有样学样,也摆了家宴。自从去年蹭过大哥的家宴后,他便对这等热闹场面恋恋不忘,索性今年也办了个家宴,尝尝鲜。
华灯初上,齐王府的年节犒劳宴也已接近尾声。
与燕王府的热闹、朴实、带着生活气息的欢聚不同,齐王府的这场宴会,从始至终都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李瑜个人风格的旖旎与奢靡。
席面同样丰盛,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
下人们起初也拘谨,但几杯御赐佳酿下肚,又在李瑜那毫无架子、笑语晏晏的感染下,渐渐放开了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