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最后一抹颜色落在福山的眼皮上,他忽然能看清了,能记起来了。
在远去而不可知的过去,或者是正在到来的未来,他同年轻的妻子——在那段旧日的时光——以及襁褓之中的孩子,一名女孩,总之不是男孩,坐在树下,坐在花海中。
身边萦绕着的,不知是薰衣草,郁金香,还是别的什么的花香,正如现在紧握着他的手的人散的香味,久远,却又新鲜。
他脸上倏地显出一抹微笑。夕阳坠下去了。
这是他人生最后的极乐。
——
——
雨坠得大了。
天气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黑夜过去,就到了色彩饱和度极低的白日,云层低压压地盖在城市之上,没有经过谁的准许。
客人撑了伞,伞下站着一位灰色短的青年女子。
“从这里,能看到你父亲的墓地。”
他们站在一座土丘上,充满了肆意生长的绿色,和这样阴沉的氛围似乎总不相配。
身后的一群人走远了,那里有一位受搀扶着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淡出了墓园的世界。
女子眼角挂着泪,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不如说,只是符合丧事。
天气依旧阴沉烦闷,本是不适合长时间的穿着,而她只是站着,双手有些呆滞地垂在身旁,站了许久。
于是雨渐渐小了,随着她眼角的泪痕被卷地的狂风风干,而风也被撞碎,最后化成阵阵拂动她丝的微风。
女子很美,似乎连沉重的丧服也不能掩盖。
她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貌,神似,但并不完全相似。
很难说这是某种上天的意愿,但如果解释成上天的眷顾,也未尝不可。
她的母亲接受了神的启示,而她最终成了神在人间的,完美的造物。
没人知道她对自己得到的优待应该是怎样的看法,但或许,那是令人艳羡的,至于她自己是否艳羡,就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名字是福山铃雪,似乎是这个。
她对自己的从前的姓名已经没有很深的印象,而现在的名字,她只用了片刻便编了出来。
名字很普通,她并不认为自己应当是特别的存在,或许从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她点了点头,在回应许久前客人的话语。
“我父亲,他,”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于是连清了几下嗓,“或许还隐瞒了什么。”
铃雪的声音很好听,细腻,轻柔,但却隐着幽深的淡漠,在风中遁去。
她略一转头,看向客人。
后者只是收了伞,稳稳地站着,似乎他从来就未有过生命。
“我们都隐瞒了某些事,无论是你,还是我。”
“我见过你,但是并不熟悉你。”
“但我很熟悉你。”
客人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从前的你,并不是现在的样子。但我,却一直没有变。”
铃雪沉默了,微微抿嘴。
客人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清澈的,初生花朵的清香,若是普通人嗅见,或是直得目眩神迷不可。
但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正如老福山所说的,他早已过了风花雪月的日子,这对客人自己也适用。
“你名叫,北原——”
“北原纪光。你不用认为这是一个有意义的名字,我已经改过许多次,只是现在比较常用的是这个而已。”
“这样的话,北原君,如果是我向你提问,你会回答吗?”
铃雪不带任何表情,但从语气能听出她的谨慎,同那与谨慎不甚搭配的,若即若离的疏远感。
“如果我能回答,我不会拒绝。”
“你是谁?”
没有任何犹豫和迟滞的,铃雪开口了。
北原挑了挑眉:“我原以为照以前的你,不会有这个勇气的。”
“你很了解我?”
“我很了解你——至少是以前的你。”
“人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