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刚碰到藏经阁的木门槛,后脚跟还没提过门牙子,后院枯井里散出去的那股子青灰,突然逆着风倒卷了回来。
那些落进井坑里的黑灰没有沉底,反倒顺着井壁逆流而上,一粒粒黏附在青石边缘,硬生生烧出两团核桃大的火苗子。
左边一团焦黄,带着庙里劣质黄纸烧出来的土腥气。
右边一团惨绿,绿得发黑,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油泡。
两种火苗子在井沿上撞在一起,没有炸开,反而像两团面团揉在一处,贴着地皮往外摊开成一片三尺见方的浑浊泥浆。
泥浆翻涌,井底传出一声沉闷的机簧扣动声。
咔嗒。
趴在院墙根底下喘气的夜渊,刚把折断的暗金臂甲掰正,听到这一声响,整条脊梁骨猛地一抽。
“退!”
夜渊吼出嗓子,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双脚蹬地,身子贴着地面倒滑,两只手死死抓着青石板,在地上犁出两道冒火星的深沟。
可来不及了。
井沿上那摊金绿交杂的泥浆陡然向上拉伸,眨眼功夫化作三道拇指粗细的金色锁链。
链条每一节都铸着歪歪扭扭的梵文,字迹凹凸不平,暗绿色的尸油顺着铭文槽往外淌,滴在地上,坚硬的花岗岩地砖当场被蚀出一个个指头粗细的焦黑坑洞。
锁链破空,不带半点风声,直奔苏尘的后脑勺抽了过去。
周边三十丈内的虚空,被这三根链条硬生生勒出道道白色裂痕,像是有三柄钝刀在虚空中来回拉扯。
太玄宗主峰方向,悬挂在迎客殿外的迎风铜铃无风自震,紧接着,护山大阵的青色光幕轰然亮起,凄厉的尖啸声在群山间疯狂回荡。
夜渊被这股子下坠的重压一撞,高大的魔躯根本扛不住,胸前的暗金护心镜当场爆裂成七八块碎片,整个人翻滚着倒飞出去,撞穿了后院的两道夯土矮墙,直接被砸进了百丈外的竹林深处。
枯井上空,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个穿着灰黑宽袍的身影,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阴晦薄雾,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居高临下俯瞰着藏经阁这方方寸之地。
“奉阴司令,拿阳寿未尽之死魄。”
灰黑宽袍里传出一道尖细的铜锣嗓,每个字吐出来,院子里的温度就往下掉一截,连枯草尖上都挂满了黑斑。
“太玄扫地客,你的名字在生死簿上抹了三百年,今日该归位了。”
锁链哗啦作响,三道金光骤然分叉,分别封死了苏尘的天灵、心脉与气海。
锁链未至,一股子把神魂往肉身外头硬拽的阴煞吸力,已经扯得苏尘肩头的灰布旧袍猎猎鼓胀。
苏尘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熬了三天大夜的账房先生,终于算平了最后两文钱的亏空,转头却发现隔壁桌的油灯又被风吹灭了。
“三天。”
苏尘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在门框边上摸了一把。
靠在门后的破扫帚应声入手。
高粱秆扎的扫帚头早就秃了半截,铁丝绑得松松垮垮,挥动起来的时候,还带落了两根枯黄的碎秆子。
啪。
扫帚头漫不经心地往身后甩了半圈。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轰鸣,也没有漫天飞舞的阵纹光华,就是老农在打谷场上赶苍蝇一样的普通一扫。
但这普普通通的竹木扫帚挥过半空,那三道勒碎虚空的梵文锁链,却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当!
金铁交击的暴鸣在院子里猛然炸响。
链条上的暗绿尸油被这一扫帚直接抽得倒飞回去,原本流转不休的梵文金光,在碰触到高粱秆的一瞬间,寸寸崩解,化作一团散乱的碎金屑。
悬在半空的灰黑宽袍身形剧烈晃荡,笼罩在面容上的薄雾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布,隐隐露出一张布满青黑尸斑的面皮。
“怎么可能。。。。。。”
尖细的铜锣嗓变了调,透着一股子喉咙被掐住的嘶哑。
拘魂锁链专勾生人生魂,万法不沾,就算是跨过通天境的圣人,肉身再强,神魂也得被这锁链当场抽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