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把几只顺着石缝乱爬的黑蚂蚁冲得七零八落。
楚灵儿把空木盆往柴堆旁一扔,蹲下身子,两只小手拽住井绳,慢吞吞地往上拉。
水桶磕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天天吃烤白薯,脸都要吃黄了。”
楚灵儿一边拉绳子,一边低头看着水井深处自己的倒影,小声嘀咕着。
“今天非得炖一锅热乎的白菜豆腐汤不可,师兄要是敢嫌淡,我就把盐巴全倒进他的茶壶里。”
水桶被她一把提溜上来,重重砸在井沿上,晃荡出一大片清亮的水珠。
后院角落里摆着一口半人多宽的大铁锅。
那是昨天山下杂役房送米面时顺带送来的,生铁铸造,锅底足有两指厚,粗糙的黑皮上还带着没磨平的砂眼,死沉死沉的。平日里若是让寻常的外门弟子来抬,少说也得两个壮汉搭把手。
楚灵儿倒好,一只手扣住锅沿,像拎草帽一样顺手把铁锅抄了起来。
她把大铁锅往井边一搁,舀了满满一锅井水,接着从竹筐里翻出四五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整整齐齐地码在水面上。
“洗干净点,师兄那个懒鬼最讨厌嚼到沙子。”
楚灵儿蹲下身,两只白嫩的胳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腕,开始一片一片掰白菜叶子。
菜叶在清冽的井水里翻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就在这当口,头顶上的光亮毫无征兆地全没了。
不是寻常乌云遮日的那种阴冷,而是整片苍穹像是被人兜头扣下了一口黑漆漆的大缸,四周的竹林、泥墙、石阶,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全被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黑幕之中。
狂风呼啸着倒灌进后山山谷,把晾在竹竿上的几件粗布衣服扯得猎猎作响。
“呼啦——”
一股阴冷刺骨的恶风擦着地面刮过去,后院菜畦里的菜苗瞬间被冻得发黑打蔫,连水井里的井水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灰白冰壳。
藏经阁二楼的八仙桌上。
青铜罗盘在经书底下剧烈跳动,背面那张发霉的黄符被内里的黑焰烤得滋滋作响。
星使那团彻底融化的神魂在铜镜内侧疯狂扭曲,原本模糊的面孔拉扯出一个快意到了极点的轮廓。
“落!”
“给吾落下来!”
星使在罗盘内部发出凄厉的尖啸,暗黑色的本命魂血彻底引动了界域天道的底层杀伐律令。
天穹之上,万里劫云狠狠向下一沉。
整座后山上方的虚空被狂暴的阴煞之气压得层层龟裂,一道足有水桶粗细、通体翻滚着暗紫色电光的九幽阴雷,带着撕碎一切生灵神魂的死寂煞气,自云层最中央悍然砸落。
这道阴雷不带半分天地阳刚之气,反而透着万鬼哭嚎般的阴毒与森寒。
雷光过处,空气里的灵气被强行抽干,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一条漆黑的焦痕,笔直地贯穿而下,直奔藏经阁的屋顶而去。
若是这一记阴雷砸实了,别说整座藏经阁要被劈成飞灰,就是藏经阁下方的地脉龙穴,也得在瞬间被阴煞彻底污秽,沦为天道不容的大凶死地。
“轰隆隆——!”
沉闷到让人心脏发紧的雷鸣声在半空中炸开,后山的地皮猛烈抖动了一下,无数碎石顺着崖壁滚落下来。
后院井台边。
楚灵儿手里正抓着半截白菜梆子,手腕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甩干,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叫。
她手一抖,洗了一半的大白菜啪嗒一声掉回了锅里。
“哎呀!”
楚灵儿吓得脖子一缩,圆乎乎的包子脸上写满了恼火。
她仰起脑袋,看着那天空中裹挟着毁天灭地威势、正以极快速度朝着后院砸过来的暗紫色雷柱,小嘴立刻瘪了起来。
“叫叫叫,叫什么叫!”
“大白天的打这么大雷,吓得我菜都掉了!”
楚灵儿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这雷有多可怕,而是二楼那张摇椅上的灰衣身影。
师兄昨晚不知道去哪儿瞎溜达了,天快亮才回来躺下。
刚才进屋前,师兄可是冷着脸警告过她,要是敢弄出动静把他吵醒,今晚灵药园那几百担大粪就全归她一个人挑。
挑大粪那种又脏又臭的苦活,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第二次了。
更要命的是,要是师兄被吵醒了发脾气,今晚这顿白菜豆腐汤肯定又没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