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落地时,脚下先空了半寸。
他手里的古灯往下一沉,红光在脚边铺开,照出一片灰白石面。石面不平,缝隙里嵌着断裂的骨渣和黑色粉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三分之一,外头的风声一下被切断,只剩眼前这片沉闷的回响。
他没有急着回头。
先把灯举高,扫了一圈四周。
头顶没有穹顶,也没有墓室顶板,抬眼看去,是一片扭曲起伏的天幕,灰里带青,天幕深处挂着断开的链影,偶尔有碎裂的符纹从上面掉下来,落到地上便散成灰。前方也没有路,只有一片往远处拖开的残地,地面上堆着大块大块的旧壳,壳上长着裂纹,有的半张,有的整片,边上还挂着风干的骨节。
苏尘脚边三尺外,斜插着半截石碑。
碑身裂开,字迹被磨得只剩几道浅痕,碑背却透着一层沉沉黑意,像被人反复浸过血。
他扫了一眼,没去碰,先将灯口朝前。
灯光照过去,前方那片残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东西。
断掉的仙链缠在石丘上,链环里塞着枯死的法则碎片。碎片上残着半边纹路,稍一碰,便化成细灰。再往前些,堆着几具半裂的躯壳,壳里空了,只剩下背脊和指骨,胸口开着一个个被掏穿的洞。洞口边缘没有血,只有干涸发黑的痕迹,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屑。
苏尘站在原地,扫帚轻轻点了点地面。
“这地方,叫帝墓”
他心里刚起这念头,前方那片残地深处忽然传来拖链声。锁链一根根从碎石里滑出,像有人正趴在远处,慢慢把自己往这边拖。
门后残蜕的声音跟着传来,隔着这片扭曲天幕,竟比在门外还清楚些。
“你看见了。”
苏尘没回话,只把古灯往前送。
红光照出的地方,地面上竟还躺着一截断骨。断骨外层发乌,内里却压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纹路没完整,少了好几段,偏偏那骨头还在轻轻跳,像有残存的命还想从里头爬出来。
“古帝蜕下的失败残片。”
门后残蜕的声音响起。
“那是第一层。”
苏尘脚步没动,心里先记下。第一层。说明这里不止一层壳。残片能放在外头给人看,真正要命的,必然在更深处。
他往前走了三步。
脚下石面忽然一沉,周围的碎灰被一股无形风卷起来,往他脚踝缠。苏尘没停,扫帚梢往地上一压,碎灰被扫开,地面露出一条条细线。细线互相勾连,结成一道歪斜的阵纹,阵纹尽头埋着半枚黑钉,钉身上还挂着两根断发。
苏尘扫了一眼,没去拔。
这东西留在这儿,就是路标。门后残蜕盯着他,不想让他走太快,又不想让他完全停在原地。
他心里一动,低头看向手边的匿天碑胚。
石片表面那道“瞒天”字样轻轻震了震,边角处,一道极细的裂纹正沿着纹路往里爬。裂纹很浅,若不拿近了看,根本看不出。
苏尘指腹擦过裂纹,心里反倒稳了些。
外头那帮人拿来遮因果的玩意儿,到了这地方,竟还会自发发热。说明这片空间,跟匿天碑胚有相通的东西。是碑,是阵,还是某种更老的留存,他暂时还看不透,可有一点能定,这地方不是普通封墓。
门后残蜕忽然开口。
“你手里的碑胚,哪来的。”
苏尘抬头,灯火照向前方。
“你管得倒宽。”
“那东西,不该落在你手里。”
“谁说不该。”
“它本该留在天道碑下,替我挡那一缕回望。”
苏尘脚步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