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藏经阁里先起了霜。
不是屋外的露,霜是从桌上那只茶盏边缘爬出来的,一圈一圈往外蔓。盏中茶水还热,杯口却先白了,白得发脆,碰一下就掉渣。
苏尘把旧令牌丢到桌上,抬手敲了敲门框。
“莫天机,滚过来。”
院外脚步声很急。
莫天机本就在外头忙了一夜,听见这声喊,连披风都没系稳,几步就冲进院门。老头脸上全是没收拾干净的倦色,袖口还沾着墨,八成又在连夜核礼单。
他刚进门,先瞥见桌上的霜,脚步当场慢了半拍。
再看见桌上那块令牌,喉头跟着滚了一下。
“老祖,这是。。。。。。”
苏尘坐在摇椅上,指了指桌面。
“你家的东西,你认。”
莫天机走近,双手捧起那块旧令牌。入手的一刹那,他整条胳膊都打了个哆嗦,像碰了块埋在井里的寒石。令牌边角那层黑血已经发硬,贴在掌心,黏得他手指发涩。
老头先看正面那个“莫”字,再翻背面。翻到背面那半截压碎符纹时,他呼吸一下子急了,鼻翼都跟着发颤。
“这。。。。。。这像是镇陵印纹。”
“可不该啊。。。。。。”
苏尘看着他。
“什么叫不该。”
莫天机盯着令牌,眼珠都不转,嘴里一句一句往外挤。
“太玄旧制,掌教令分三类。山门令,刑殿令,镇陵令。”
“前两样在宗门明面上走。镇陵令不一样,只传掌教,不入册,不示人。老夫小时候听上一代掌教提过一嘴,说这东西早失了,宗门旧志里连图样都没留下。”
他抬起头,额角细汗一颗颗冒出来。
“老祖,您从哪儿拿到的?”
苏尘端起茶盏,盏边那层白霜咔地裂开一道细口。
“地底下,门边上,锁链缝里。”
莫天机手一抖,令牌差点滑下去。
“门?”
苏尘看着他那张脸。
老头这反应不对。
这不是初听秘辛的迷糊,是撞见祖坟挖开半边的惊惧。显然他不全知情,但又摸过一点边。
苏尘把茶盏放下。
“别跟我装糊涂,你们太玄历代掌教,到底守过什么东西。”
莫天机站在桌前,半晌没说话。
院里风声很小,窗纸却一直在抖。藏经阁地板下面有细细的闷响传上来,隔一会儿来一下,跟有人在楼下拿木槌敲空桶。桌上那层霜也越爬越开,连《无始大帝道经》垫着的桌角都沾上了一层白。
莫天机把令牌放回桌上,手掌离开时,指腹上多了一层乌色。
他低头搓了两下,乌色没掉,反倒顺着纹路往里渗了半点。
老头脸皮抽了抽,赶紧催动灵力封住手臂,这才压住那股往上窜的寒意。
“老祖,老夫真没装。”
“镇陵令这玩意,老夫只在残页里见过名字。再往深了,宗门就断了。上一代掌教死得急,很多口授秘事都没来得及留下。”
苏尘懒得跟他绕,抬手在桌上点了点。
“去翻。”
“把你们那些烂书全搬来。”
莫天机连声应下,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双手捧起那块旧令牌,小心得很,像捧着一截随时会炸的雷木。
不到半炷香,藏经阁地上就堆满了旧册。
有宗门残志,有掌教手札,有封皮发黑的祭文,还有几卷虫蛀过半的谱牒。莫天机跪坐在地,一卷卷翻,翻得纸灰乱飞,嘴里还不停念。
“镇陵。。。。。。镇陵。。。。。。镇陵。。。。。。”
苏尘靠在椅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