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剪落下去,红绸裂开。
陆仙官的手稳,剪刃从绸面正中划开一道口子,口子往两边撕,像撕一张旧皮。
红绸从塔顶滑落,被塔角的天将接住,叠好,捧在胸前。
照星镜露出来了。
镜面比平日大了一圈——不是真的变大,是膜层膨胀了,像一面鼓满风的帆,把铜框撑得咯咯响。
镜面上的青光浓得发暗,不是反光,是从镜子里面透出来的,像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不散,凝成一团,在镜面中央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像一只眼睛在慢慢睁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整齐的倒吸。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挤住,退不出去。
好强的星辉……有人小声说。
陆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剪收回袖中。
镜灵活跃,正合仪典。他尖着嗓子宣布,引星人,近镜。
杨十三郎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那股吸力瞬间翻了三倍。
之前是勾,现在是拽——像有人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他的胸口往外拉。他的星魂在体内剧烈震荡,不是被吸出去,是被出去,镜面在喊他的名字,每一声都喊在魂魄最深处。
他没抵抗。
脚步没停,也没加快,一步一步走到镜前,站在镜座正前方。镜面里的青光扑上来,几乎要溢出铜框,打在他的脸上。易容后的天曜面孔被青光映得发青,像一尊纸扎的人站在鬼火前面。
吸力还在涨。
杨十三郎站定,没有放开星魂,也没有收紧。他卡在中间——像一根楔子打进缝隙里,进不去,退不出,就那么钉着。
镜面嗡鸣声变了调,从低沉变成尖啸,像刀刃刮过瓷面。铜框上的铆钉一颗一颗往外凸,像要从框上崩下来。
陆仙官皱了一下眉。
引星人,凝神。他提醒,星魂归位,莫要散了。
杨十三郎没应声。
他的注意力不在陆仙官身上,在镜面里——他看见膜层在蠕动,像一层活皮贴在镜壁上,上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纹路,每一根都在跳动。膜层感知到他站在面前,活跃到了极点,贪婪到了极点,像饿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肉味。
但他没给。
星魂在体内收束成一条线,细而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镜面拼命吸,他拼命收,两股力量在胸口那个点上较着劲。他站在那里,汗从鬓角渗出来——不是热的,是魂力消耗太大,身体在代偿。
他给朱临和朱风争取时间。
案骨在塔基底下,花香在往上顶。朱风在山道拐角处,哨子在手里捏着。他需要再撑一会儿——撑到第六盏星灯亮起,撑到吞噬力完全启动,撑到镜面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别处就空了。
陆仙官又看了他一眼。
引星人气血有些浮。他自言自语,但没多想——引星人第一次面对照星镜,紧张是正常的,气血浮动也在意料之中。他转身面向围观者,提高声音:
吉时已至,点第六盏星灯——
塔底木屋里,朱玉突然抬了一下头。
护心骨烫得几乎握不住,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粉白色,像烧红的瓷。天曜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朱玉把护心骨重新按回去,按得更紧了。
塔顶上,第六盏石灯被天将点燃。
灯芯燃起来的瞬间,镜面的尖啸声猛地拔高了一截。
杨十三郎的身子晃了一下——不是脚步动了,是整个人被吸力扯得往前倾了半寸,靴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
英烈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是棺材板被砸开的声——木头断裂的脆响,隔着半座山传过来,闷在泥土和石碑之间,像骨头被折断。
苟老三站在霍野墓前,手里拎着一把铁镐,镐尖还嵌在棺盖的裂缝里。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土,眼睛红得像灌了血。棺盖已经裂了,从中间断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