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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宪兵队的介入(第2页)

十点半,郑耀先还办妥了一件事从特高课交通管理课拿到了三张临时通行证,名义是为情报研判组的“外围协查人员”提供行动便利。这三张通行证中,一张将交给陆汉卿,掩护他以76号外围情报员的身份安全转移;另外两张用于护送沈逸辰和杨先生撤离上海。通行证的签流程需要宫本的副署签字,他趁宫本上午在特高课开会的机会,直接把申请表送到了特高课交通管理课的办公室里。管理课的负责人看到申请表上已经有宫本前一天预先签好的空白副署——这是宫本为了方便郑耀先开展“猎鸢行动”而提前授权的一项特殊便利,在管理课看来只是例行公事的内部协调,没有任何异常。

接近十一点时,宋孝安回来了。他从徐百川的安全屋带回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徐百川确认戴老板的逮捕令没有被拦截或修改,局本部的正式电报已于昨晚深夜由专人送达上海,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戴笠亲笔签署的命令——郑耀先晋升为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接替张士的职位,即日生效。戴老板这一手很漂亮,他在下令逮捕毛人凤心腹的同时,把自己的心腹提到了副站长的位置上,既打击了毛人凤的势力,又巩固了自己在上海的地盘。这道任命一到,陆中就算是毛人凤的人,在军统上海站的地面上也得收敛三分——因为他要调查的对象已经是一站之副,手里有实打实的指挥权和人事权。

“但坏消息呢?”郑耀先问。

“张士被抓的消息已经在军统上海站内部传开了。陆中今天早上天不亮就离开了他的安全屋,走得很匆忙,连日常用品都没带完。四哥的人跟踪了一段,现他去了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的大楼——就是那栋跟特高课有情报合作关系的警务处。四哥判断陆中可能已经放弃了军统特派员的身份,直接投靠了特高课或者中统在上海的情报联合体。”宋孝安说着,脸色比凌晨离开时更凝重了几分,“另外,徐秋影今天早上没来上班。她档案室的同事说她昨天傍晚下班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宿舍是空的,床铺整整齐齐,不像是匆忙出逃,更像是——”

“更像是被人带走了。”郑耀先接过话头,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心里快地复盘着时间线。陆中昨天下午调阅了档案室的行动记录,傍晚徐秋影通过秘密通道给宋孝安送来了陆中的标注清单,然后徐秋影就失踪了。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有人现徐秋影在暗中帮助郑耀先——这个人可能是陆中,可能是钱国伟,也可能是丁默邨安插在档案室里的眼线。但不管是谁,徐秋影的失踪意味着郑耀先在军统内部最可靠的情报来源之一被掐断了,更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动他的手。而陆中连夜投靠工部局警务处,则说明毛人凤系统在失去张士这张牌之后,正在调整策略,不再试图通过军统内部程序来扳倒郑耀先,而是直接借用外部力量。工部局警务处是公共租界的执法机构,表面上是中立的,但实际上和特高课之间有情报共享协议。陆中跑到警务处去,十有八九是要利用警务处的资源来调查郑耀先,或者更直接地把郑耀先的情报交给特高课。

正午十二点整,极司菲尔路76号二楼会议室里又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宫本亲自主持,马大元、丁默邨、黄烈和情报处、行动队的几名骨干参加。议题只有一个——昨晚宪兵队抓捕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的行动通报,以及由此引的安全甄别扩大化方案。宫本在会上通报的内容跟郑耀先的判断基本一致张士是特高课安插在军统内部的重要情报来源,代号“鼹鼠”,其身份已于数日前被军统内部调查人员察觉,山本课长在确认其身份暴露之后,为免其落入军统审讯体系暴露更多特高课机密,果断决定由宪兵队直接介入实施抓捕。目前张士已被羁押于虹口宪兵队本部,山本课长亲自主持审讯。审讯结束后,特高课将根据张士供述的内容对76号内部和军统上海站残余势力展开进一步甄别行动。在此期间,76号内部所有与张士有过工作接触的人员,包括在清剿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中与军统方面进行过秘密情报交换的人员,都将接受逐一审查。

宫本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在郑耀先身上停留了两次。第一次是在提到“与军统进行过秘密情报交换的人员”时,第二次是在提到“进一步甄别行动”时。郑耀先的表情平静如水,甚至还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宫本的讲话要点。他心里清楚,宫本的这两次目光停留不是随机的,丁默邨一定已经把他和关东军情报课秘密交易的一些蛛丝马迹透露给了宫本。但宫本没有当场难,说明丁默邨提供的证据还不够实,还停留在“疑点”而非“实锤”的阶段。安全甄别扩大化——这四个字表面上是针对所有人,实际上就是针对郑耀先一个人的。丁默邨要在安全甄别的框架内借宫本的手来扳倒他,而宫本也乐见其成——因为郑耀先在76号的权力越大,宫本对他的戒备就越深。

散会后丁默邨在走廊里又跟郑耀先“偶遇”了,依旧是端着那只茶杯,脸上挂着疏离的微笑,语气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他告诉郑耀先,听说张士昨晚被抓了,这76号跟军统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说不清谁身上干净,语带机锋地暗示郑耀先也应该小心一点,毕竟安全甄别扩大化之后翻旧账的人多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每一笔旧账都经得起查。

郑耀先同样微笑着回应道,自己账目都是明的,经得起任何人查,倒是丁主任那两笔汇往香港的“货款”在财务科账册上还留着底,安全甄别要是查到了那里,丁主任最好提前跟宫本顾问解释一下“陈记商行”是谁开的。

丁默邨的笑容凝固了不到半秒。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白,随即迅恢复了平静,说郑组长果然深藏不露,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郑耀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没有一丝轻松。他刚才亮出了丁默邨向关东军情报课输送资金的部分证据,等于是告诉丁默邨你的把柄在我手里,别逼我鱼死网破。但丁默邨的反应太平静了,一个被当面揭穿的人不应该这么快就恢复镇定,除非他手里也有郑耀先的把柄,而且是足以让郑耀先同样忌惮的把柄。那两个从吴世宝宿舍搬出来的皮箱——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下午两点,宫本的机要秘书小林送来了一份公函。公函是特高课技术课出的,内容要求“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配合技术课对法租界圣母院路、霞飞路一带进行无线电信号排查,技术课将在今晚十点至明晨四点之间在该区域部署三台移动测向车,需要情报研判组提供该区域内所有可能架设无线电台的建筑坐标,包括商业电台、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以及外国侨民自用电台。郑耀先拿着公函的手稳如磐石,但心里已经在飞计算——技术课的移动测向车一旦进入圣母院路区域,济世堂药房的电台就算关闭了,之前使用过的信号痕迹也可能被技术手段追溯出来。陆汉卿必须在今晚十点之前撤离济世堂,这是最后期限。

他将移动测向车的部署路线图抽出来仔细研究了几分钟。三台测向车的部署位置分别设在霞飞路东段、圣母院路中段和福煦路北段,形成一个三角覆盖区域。这个区域内所有在夜间出无线电信号的建筑都将被交叉定位,定位精度可以缩小到五十米范围——足以区分具体的门牌号。郑耀先拿起红笔在测向车部署图上添了两个建议坐标,将原本靠近圣母院路一百一十六号的测向车部署点往东南偏移了约六百米,将另一台的部署范围从济世堂所在街区调整到了一个商业电台集中的区域。他在修改建议附注中写道,据情报研判组前期摸排,这两个区域有商业电台和外国侨民私人电台密集分布,可能存在不明信号干扰,建议移动测向车优先覆盖这些“信号密集区”。这个调整建议在技术层面完全合理——商业电台的信号确实会干扰对非法电台的定位精度,技术课的人不会对此有任何怀疑。但调整后的实际效果就是济世堂药房被排除在了精确定位范围之外,误差半径从五十米扩大到大约五百米,覆盖了整整小半个街区。五百米内的建筑不下百栋,真要逐一排查没有一个星期根本做不完。

下午四点半,郑耀先处理完了76号这边的紧急事务,换上便装再次前往济世堂药房。冬日天短,四点多的天色已经开始暗,街上的店铺陆续点亮门灯,圣母院路一带的行人比白天稀疏了不少。他依旧按老规矩提前在飞达照相馆门口下了黄包车,确认王老板没有在橱窗里放君子兰之后,才步行穿过两条弄堂从济世堂后院翻墙进入。陆汉卿正在诊室里焚烧最后一批文件,铁皮盆里的火光照着他清瘦的脸和花白的鬓角,空气中弥漫着烧纸的气味。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把手里的一沓病历记录投入火中。

郑耀先将事情逐一交代技术课今晚十点开始对圣母院路进行无线电测向,三台移动测向车覆盖整个区域,虽然已将济世堂附近的测向点做了技术偏移,但信号干扰的效果最多能争取到两三天的时间窗口;虹口日侨管理处的档案已经处理完毕,孙文斌的亲属记录已经修改为“陆仁和”,暂不存在风险;特高课临时通行证已经办好,身份是76号情报处外围情报员,名字是化名,经得起常规检查。沈逸辰和杨先生的通行证也已办好,宋孝安正在安排撤离路线,今晚先用渔船从苏州河进入黄浦江,再由接应船只转送到浦东,从浦东走陆路进入苏中根据地。陆汉卿听完后问道老郑你自己那边呢,山本的安全甄别扩大化了,钱国伟的调查虽然停了但陆中还没放手,他昨晚可能已经投靠了工部局警务处。

郑耀先如实说出了自己晋职军统上海站副站长的消息,表示戴老板的任命一下,陆中在军统内部的调查权限就会被大幅压缩。但他也坦言陆中如果投靠了警务处,就可以绕过军统内部程序直接借用公共租界的警力来对他进行外部监控,这是军统控制不了的局面。他把自己的瓦尔特ppk取出来递给陆汉卿,说济世堂周围的测向车虽然被调偏了,但佐佐木的人很可能今晚就在这一带拉网排查,多一把枪多一分安全保障。

陆汉卿接过枪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夹,然后把它塞进药柜抽屉里,告诉郑耀先自己天黑就走,先到备用安全屋观察三天,然后按原计划去虹口松本药局。他把接头的方式和备用方案重新确认了一遍,直到确信不会再有任何差池。郑耀先从济世堂后院的暗巷里翻墙而出,快步穿过暮色渐浓的弄堂消失在圣母院路的人流里,没有回头。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响——如果山本的测向车没有被调偏,如果佐佐木的人比预期更早到达,如果陆汉卿在撤离的路上遇到任何意外——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晚上七点,郑耀先回到商行三楼,宋孝安和赵简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宋孝安带回来关于张士被关押地点的初步情报——虹口宪兵队本部后院有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专门关押重要政治犯和情报犯,张士就被关在二层最东头的单人监室里。审讯室在一楼东侧,从昨晚到今天中午已经提审了三次,每次审讯时间约两小时,审讯官是山本和佐佐木轮番上阵。张士目前还没有被处决的迹象,宪兵队今天中午还给他送了饭,虽然是稀粥但说明审讯还在进行中。赵简之带回来的是关于陆中的消息——他确实进了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的大楼,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两个穿便衣的白人巡捕,腰里别着手铐和警棍。他在警务处大楼对面蹲了三个多小时,确认陆中目前住在警务处附近一家叫“礼查饭店”的酒店里,房间号是三楼三一零。

郑耀先坐在藤椅上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张士被山本控制在手里,审讯还在继续,但山本的目的已经从“保护线人”变成了“榨取最后价值”。陆中投靠了警务处,获得了公共租界的警力支持,目标仍然是郑耀先。丁默邨被揭穿之后出奇地平静,手里很可能握着从吴世宝宿舍搜出的某个致命证据,正在等待最佳出手时机。陆汉卿今晚撤离,技术课的测向车今晚启动,两件事的时间窗口紧紧重叠在一起。徐秋影失踪,下落不明,生死的天平随时可能倒向最坏的方向。

他把宋孝安和赵简之叫到桌前铺开一张上海地图,在上面标出了今晚的所有关键坐标——陆汉卿撤离路线的起点、技术课三台测向车的准确部署位置、沈逸辰和杨先生登船撤离的苏州河码头、张士被关押的虹口宪兵队本部、陆中下榻的礼查饭店。所有的坐标连在一起,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而郑耀先自己就站在这个六边形的正中央。他伸出手指在这个六边形的中心轻轻按了一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赵简之带两个弟兄负责护送沈逸辰和杨先生到苏州河码头,确保他们安全登船,确认船离岸后再撤;宋孝安负责盯住礼查饭店三一零房间,陆中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传递什么消息,能监听到的尽量监听到,但不要让陆中现被监控;技术课测向车那边由乔四亲自带两名外勤,从外围观察测向车的实际部署位置是否与情报研判组呈报的方案一致,若现测向车偏离了预定坐标并驶向圣母院路一百一十六号附近,立即启动备用干扰方案——在距离济世堂至少四个街区之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引爆小型定时报机,用强无线电信号干扰测向车的定位精度。

“炸掉报机?那是咱们花了两根金条从德国人手里买来的。”赵简之有些肉疼。

“两根金条换一个人命,这笔账你自己算。”郑耀先说完站起来拿起大衣,“我今晚去虹口宪兵队本部。山本在那里,佐佐木在那里,张士也在那里。我需要搞清楚山本对张士的审讯进行到哪一步了——他有没有供出军统上海站其他人员,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有没有把‘猎鸢行动’的中共线索当成交换条件来保命。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赵简之张了张嘴想要反对,但看到郑耀先的表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他认识六哥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郑耀先系上大衣扣子从抽屉里取出那套从陆汉卿处带回的鬼子少佐军服和证件,走进里间换上。几分钟后他从里间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身形笔挺的鬼子军官——土黄色军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少佐领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军靴锃亮,腰间佩着一把制式军刀。他把那副平光眼镜戴上,又用特制的肤色蜡在颧骨和下巴上做了细微的轮廓调整,让整个人的面部线条看起来比平时更硬朗、更接近日本军官的典型面孔。赵简之和宋孝安看着他的变装愣了好几秒——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看六哥化装成鬼子,但每一次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看到一只狐狸披上狼皮之后比真狼还像狼。

郑耀先将特高课签给“田中秀夫”的证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印章和签名都没有问题,然后示意宋孝安去办一件事——给陆中送一封信,送到礼查饭店三一零房间,信的内容用左手写,措辞要模糊,只说“张士已在虹口宪兵队招供,供出军统上海站多名潜伏人员,望君小心”,落款写“军统上海站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志”。这封信的目的不是吓唬陆中,而是要让陆中知道张士在招供。陆中得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联系毛人凤,而他联系毛人凤的通讯方式会被郑耀先的人监控到——这等于借陆中的手帮郑耀先摸清毛人凤系统下一步的动向。宋孝安点头记下,匆匆下了楼。

郑耀先最后检查了一遍腋下的瓦尔特p38——弹夹压满,枪机灵活,消音器拧紧——然后戴上军帽压低帽檐,从商行后门走出去消失在法租界初冬的夜色里。在虹口宪兵队本部灯火通明的大楼里,山本正在等着他的“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来汇报第一阶段排查进展。而郑耀先今晚要猎的,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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