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最后他说,“你是好孩子,我没看走眼。但你身上的秘密太多,每一件都超出了我的理解。”
“您怕我是利用您,还是怕我以后会害您?”
“都不是。”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少见的认真,“怕你以后会害你自己。”
“您怕我失控?”
“不。怕你被人利用。不了解你力量来源的人会恐惧你,但想得到你力量的人会利用你,而你——”他的声音缓下来,“你不会对他们设防。你嘴上比谁都硬,心里比谁都软。”
他说得好认真。认真到坐在对面的我,鼻腔一阵酸涩。
“自来也老师。”
“嗯?”
“我确实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我把视线从远处的群山收回来,看着他,“但每一个字,不管是什么情报、什么秘密——我都不会泄露出去。不会被敌人的术式夺走记忆,不会在任何审讯里开口,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方法从我脑子里拿走任何可能伤害木叶的东西。”
自来也放下酒壶,没有插嘴。
“因为木叶有我重要的人。”我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茶摊外面的晚风都能把它吹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我们之间的木桌上,“你。还有他。你们把村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所以,我也是。你们守护的东西,我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守护。你们愿意为之拼命的地方,我不会让它在任何情报战里输掉哪怕一步。师父,我可以不被信任,可以被怀疑,可以被调查——但我不会让木叶受伤。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的承诺。”
他把酒壶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夕阳把他脸上的皱纹染成很深的金色,那些被风霜刻出来的纹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每一道都像是被他走过的路、写过的书、失去过的同伴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你这孩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语调却还是那种惯常的散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比天气重得多,“我自来也这一辈子,被人怀疑过,被人防备过,被人当成木叶的间谍拒之门外过。你刚才说你可以不被信任,可以被调查——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学会不去在意这些。可你才多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你是我见过最怪的小孩。也是最让我心疼的一个。”
他伸手把我面前的茶杯端起来,把凉掉的茶泼在地上,重新从壶里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我手边。然后他站起来,把红褂子抖了抖,背对着我望向远处暮色中隐现的群山轮廓。
“你放心。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站在谁身边——你永远都是我自来也的徒弟。”
我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味很重,但握在手里很暖。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解释什么。但回到旅馆后,我把上次没舍得给他的那份热茶又重新煮了一壶,端到他房间门口。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稿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就卡住了。
“怎么了?”
“女主角要离开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写她道别。”
“写吧,”我说,“只要她还回来。”
他竖起大拇指,露出惯常的那副豪放笑容,然后关上门,里面很快就传出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丸子的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腕,那股暖意像它本身一样安静。窗外月光把自来也房间的灯火映得朦朦胧胧,我知道他在继续写。那个女主角会怎样告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会回来。
十三岁生日,是在汤之国过的——我的生日就定在自来也收我为徒的那天。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自来也那天晚上带着我去泡了温泉——男女分开的那种,他再三保证不会偷窥,结果我还是在墙那边听到了老板娘熟悉的怒吼。我坐在女汤的露天池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丸子蜷在我叠好的浴衣旁边,尾巴偶尔扫过略有凉意的石板。
自来也洗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他坐在温泉旅馆的廊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什么?”
“生日礼物。”
我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对崭新的苦无。材质极好,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握柄上刻着细密防滑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到背面,看到握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萤火虫图案。
“为师自己刻的,”他挠了挠头,表情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手艺不太好,凑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