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开口,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到,“那个人不是我。你还没有遇到他。”
他停下了拨弄篝火的手。火星从柴堆里蹦起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久到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质问,不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只是在一个很重要的假设被推翻之后,重新对焦。
“我就是知道。他会拯救世界,但我没有那个资格,我来这里不是为这个——我只想在你身边而已。”
他靠在墙上,把那个豁了口的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翘起二郎腿,用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了一句——“即使不是你,你依然是我徒弟。预言是预言,你是你。这些年你给我做的每一顿饭是假的吗,替我理财管的每一两银子是假的吗,每次任务挡在我侧翼替我清的那些敌人是假的吗。都不是。那你为什么觉得为师会对你好是因为预言。”
我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满脸胡茬的粗犷大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气的表情。
“蠢徒弟。收你当徒弟是因为你喝了那碗药没皱眉。至于预言之子——□□仙人的预言从不会错,我会找到他的。但找到他之后,为师也不会把你退回去。你以为徒弟是菜市场的鱼吗,能随便退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个男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不正经的方式把话题从沉重的方向推开。但我已经不打算让他推开了。
我站起来,绕过火堆,蹲在他面前。
“自来也老师,”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预言之子,但,我也不是坏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淡下去,变成了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苦涩的温柔。“我知道。”
火光在我们中间噼啪作响,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老师,”我说,“我的能力,不能告诉别人。我不想身边的人为此受到牵连和伤害。”
“所以那些你本身知道的,在我看来不合乎情理的事情,你没对我说为什么你会知道。”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每次我试图把本就知道的事情告诉别人,就会遭到反噬。胸口剧痛,说不出话。如果强行说出来——”我停了停,“我怕改变事情原来的轨迹,怕那些人会因此改变结局和原本的命运。也许我会随之消失。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
自来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我头顶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力道大到我的脑袋往前一磕,差点一头栽进火堆里。
“那就别说。”他说,“别人问起来,就说你有敏锐的直觉就够了。至于你体内封印——第一重我会尝试帮你打开一部分,让你能在关键时刻调动那层力量而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暴走。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试试看。剩下的四重,你现在这个身体承受不住,先留着。”
“您不问我这封印怎么来的?”
“不用问。”他的表情在火光后变得模糊,“这个封印是人为的。而且施术者不愿意让你用那股力量——至少现在还不愿意。既然那个人不想让你死,我就没资格替你去撕开它。”
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老师。”
“嗯?”
“谢谢。”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庞大的身影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隔壁的房间里。
那晚我没有睡着。我在黑暗中反复回想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却什么都没有追问。他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孩子,却依然把我当徒弟。他知道我体内封印的来源连他都没见过,却愿意试着在安全的边界内帮我解开第一重。
但我也知道,他对我的信任不是毫无保留的。
第六天,我们离开霜之国的时候,在边关哨所的记录上,他写的是“自来也与随从”,没有写“弟子”。这个细节是我无意间瞥见的登记簿上的字迹,他没有解释,我也没问。他不写“弟子”,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他还在留后路。万一有一天我失控了呢?万一我体内的那股力量不是毁灭世界就是毁灭我呢?他不写“弟子”,只是不想让木叶的档案里有任何关于我的可疑记载。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苦的。但我不怨他。
自来也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我的封印。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堆古籍卷轴,有些旧得连纸都泛黄发脆,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式和古文字。每天晚上扎营之后,他就盘腿坐在火堆边,把卷轴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拿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术式的轨迹。有几次看得太认真,袖子扫进火里都没察觉,是我眼疾手快把火星拍掉。他回过神看了看烧焦的袖口,嘀咕一句“这褂子已经够破了”,然后把袖子卷起来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