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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页(第1页)

程牧没像往常那样闷在屋里,他换了身青蓝织锦长衫,坐在梧桐树下,晚风拂过,长衫的衣摆垂落在轮椅边,平添了几分清雅文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问:“你吃过了吗?”  “没呢,你先吃吧。”谢却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我一会再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  程牧摇头道:“今天不吃这个,我们去正堂吃,那里饭菜花样多些。”  说着他转动轮椅往外去。  “啊?好。”谢却难得卡了壳,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三两步跟了上去,“行啊,正好蹭顿好的。”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轮椅后头。  来侯府这些天,他一直窝在程牧那个小院里,出来也不过是替程牧去厨房取饭,来来去去就那么一条路,认识的人也只有厨房几个伙头军。  正堂是什么模样,谢却并不清楚,但想来那定是整座侯府最讲究最体面的地方。  趁着程牧没回头,他抬手掸了掸衣襟,把发髻扎紧了些。  两人刚行至正堂,就见程宁从侧门转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银色的轻甲,在夕阳下流转着光芒,愈发衬得她眉眼英气飒爽,像一支开在寒风里的俏红梅。  当她抬头看见正堂门口的程牧时,眼睛猛地睁圆了,一下子站住了,微张着嘴,好半晌没缓过神来,伸手拽住身后季延的衣袖,“季延,我眼花了吗?”  季延微微躬身:“没看错,是少将军。”  程宁大喊:“净舟,你怎么出来了?”  程牧低着头,淡淡开口:“天天两菜一汤,厌了,出来寻点好吃的。”  说着,程牧从轮椅后取出一副木制的双拐。正堂门前有好几层台阶,没有铺设坡道,他也没有等人扶,自己撑着那副拐杖颤巍巍站了起来,慢慢地一阶一阶往上挪。  这段时日,他每天都在屋里练,右腿恢复得稍快些,勉强能着一点力,左腿却还是绵软地垂着,但拄着拐也能走几步了。  程宁痴痴地看了一会,随即突然回过身去,冲着一旁候着的严曹大声吩咐道:“听见了没?赶紧叫后厨多添几个大菜,挑净舟平时最爱吃的做,快去!”  说着她一个闪身转到谢却面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行啊你,真有你的。说吧,你有什么愿望,姐姐都能满足你。”  谢却一笑:“我还没想好呢,让我再想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加更一章  故事  谢却既然没提要走,程宁自然乐得装糊涂。  侯府什么都好,好吃好喝好睡好玩,也没那么多的规矩,除了天天面对一个闷葫芦有些无聊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谢却有心思就上程牧屋里翻翻书,吵着程牧给他讲。没心思了他就满院子打鸟,偶尔也陪着程牧练练腿。  有时发起疯来,他也会推着程牧的轮椅,在侯府里飞速地奔一圈,闹得下人们鸡飞狗跳。  程牧嫌弃得要命,却又拿这厚脸皮的家伙没办法。  这天傍晚,程牧拄着拐在正堂等饭,谢却也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程宁摘下腰间佩剑,吃了几口,装作不经意道:“净舟,你明日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程牧:“去哪?”  程宁:“兴国寺。”  “我不去,我去做什么?”程牧搁下了筷子,“我是母亲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程宁急道:“那都是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说着,左右望了望。  谢却最是懂看人脸色,立刻站起身往外走,顺手将屋里伺候的人一并带了出去。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隐约听到了程牧的声音:“都是我的错。”  再次见到程牧,院里已经掌灯了。  谢却蹲在院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天气又热了几分,晚风吹过来也没什么凉意。刚才在正堂,他听见程牧那口气就不太对,一会等他回来,得跟他聊点别的。  正走神呢,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木轮碾过青石砖的声响。  “回来了?”  谢却忙不迭丢开树枝站起身,一脸笑意地迎上去。可还没等他抬手去推轮椅,程牧就一个转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那人眼睫低垂,自顾自进了屋,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是里头落锁的声音。  谢却暗叫不妙。  这段日子他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打开的门,这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凑到门边,轻叩两声:“小侯爷?”  里面没动静。  “程牧?”  屋里的灯倏然灭了,黑暗中传来一句:“我睡了。”  “哦,行。那我走了啊。”  谢却闷闷地吐了口气,故意把脚步踏得很响,他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等了一会,才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顺着墙根坐下。  屋里传来响动,大约是那人费力地把自己挪上了床。  夜风渐渐凉了,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半晌都没有动静,就在谢却困得直打哈欠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原本有些模糊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下意识要翻窗进去,手刚搭上窗沿,又停住了。  谢却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全没了用处。  他在做什么?  他在难过什么?  他母亲为何不愿见他?  相处了一个多月,谢却快把自己尿过几次床都说出去了,可程牧的事,他还一概不知。  也是,他算个什么?不过是个从漠北流落而来,没人要的野孩子,程牧不肯说,再正常不过。他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又能分担什么呢?  谢却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  在这层薄薄的窗纸背后,很快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闷响,伴随着程牧压抑的喘息。  谢却听出来了,那是拳头重重砸在身体上的声音。  他垂下头,双臂环住膝盖,背贴着墙根坐下去。  就这么坐着,直到听着那疯狂的喘气慢慢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满屋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歪着头,就着这满院清冷的月色,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却就被冷醒了。  他打了个激灵,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院子里之后,他连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立刻在那假模假式地摆起了出拳的架势,然后才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他信口胡诌道:“哟,小侯爷也起这么早啊,我今天早起锻炼呢。”  程牧今日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暗纹大衫,一言不发地转动木轮,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谢却连忙跟了上去,“你去哪呀?”  程牧:“我今日要出门,你不用跟着。”  谢却:“你要去兴国寺吗?带我一个呗,我也去。”  程牧抬头看他,眼里藏着些未散的红血丝,道:“兴国寺是佛门净地,你去凑什么热闹?”  谢却道:“我来京城一路上的朋友都在兴国寺呢,我总要去看望一下他们,顺便也炫耀一下我在侯府过的好日子。”  程牧闷声道:“随便你。”  程府门口的车马已经备好,季延把程牧背上了马车。  程宁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正打算往随从队伍里钻的谢却,招了招手:“你上车里吧。”  谢却摇头拒绝:“我坐不惯那摇摇晃晃的轿厢,再说我还没见过京城呢,正好一路看看。”  四五月间的京城,夏意初浓,整座皇城像是在一场温润的雨后被彻底唤醒了。  谢却穿行在朱红翠绿的街景与人声鼎沸的浪潮里,到处张望。  真搞不懂这京城哪来这么多的人。跟这种热闹比起来,平庄村口那些只卖粗布和锄头的集市,简直称得上是荒凉寂寞了。  可他也只是左瞧右瞅了两眼,那股子新鲜劲儿便像被风吹散了烟。  那马车帘子一直挂着,一路上连条缝儿都没开过,也不知道小侯爷今天心情好些了没。  不知走了多久,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那钟声沉闷而厚重,越过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谢却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满是带着草木清苦的味道。  这是谢却头一回闻见香火味。  漠北的人,从来只信天地,不信神佛。  在这一片被诸神遗忘的苦寒地之上,再虔诚的叩首,也换不来安稳与温饱。  求神不如求己,久而久之,那些中原盛行的求神拜佛,便彻底从漠北人的骨血里消失了。  谢却抬头望着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兴国寺是一座在城外巫山上的高大寺庙,它并非大齐新建的,真要论起来,大概能往前追溯上百年。这百年间,山下的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唯独这整座山的黄墙青瓦,晨钟暮鼓,半点都没动过。  世道民生可以烂如泥潭,战火可以烧透荒原,但只要这半山的香火不灭,贵人们总能给那颗千疮百孔的良心寻个安稳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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