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墙,又塌了一角。
而在凤九霄看不见的地方,琅翎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一个随侍了。
他是她殿里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终有一日,会把她看得,一丝不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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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琅翎回到内殿偏房,反手掩上门,落下门闩。
这偏房不大,只一桌一椅一榻,陈设简朴,却是凤九霄亲口赐下的——随侍之便,离她寝殿不过一墙之隔。
窗外,神诀峰的夜风掠过崖壁,呜呜地响,如泣如诉。
琅翎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面铜镜。
镜面古旧,边缘雕着繁复的纹路,隐有流光游走。正是那面窥欲镜——可照见百里之内任意所在,隔空窥视、操控欲种。
他盘膝坐下,将那窥欲镜置于膝上,双手结印,一缕极淡的神念,渡入镜中。
镜面,缓缓亮了起来。
云雾般的波光翻涌,片刻后,凝成一处景象——正是隔壁那间寝殿。
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墙角一盏夜灯,幽幽地亮着。
凤九霄似乎刚沐浴过,那一袭金红凤袍已经卸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寝纱。
那火红的长,此刻尽数散下,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落在她背后。
没了凤钗的束缚,没了凤袍的端肃,她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额角,闭着眼,像是倦极了。
没了白日的凌厉,没了人前的威严。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独处空殿、卸下所有伪装的……女人。
琅翎透过窥欲镜,静静地看着。
他运转起极乐天眼,镜中景象,霎时换了一副模样。
这一看,他眸光微凝。
凤九霄周身那层赤金色的离火光膜,在夜色的掩盖下,明显淡了几分。
而那光膜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酿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此刻正翻涌得愈厉害——如困在壳里的岩浆,一次次冲撞那层光膜,又被弹回,如此反复,不休不止。
可即便如此,那股欲气,依旧凝而不散,浓得惊人。
它像一尾被困了百年的火凤,在铁笼里左冲右突,翅羽烧得滚烫,却始终挣不脱那一根名为忠贞的锁链。
琅翎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守节百年。他低声喃喃,似是对镜中人,又似对自己,守的,不过是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光。
可人心这东西,最是熬不住。你越是压,它越是涨。涨到极处,只消一根手指,轻轻一戳……
他没有说下去。
镜中,凤九霄忽然动了动。她似是在睡意朦胧中,无意识地,朝着那扇百鸟朝凤屏风的方向,偏了偏头。
琅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上的金线,幽幽地泛着微光。那只浴火昂的凤凰,赤焰虽黯,却依旧威仪赫赫,不可一世。
只是此刻,在凤九霄那无意识的一望里,那屏风上的凤凰,倒像是活了过来,与她对望着,隔着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那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琅翎收回目光,缓缓合上双眼。
他在心里,将这一月来,所有的线,一根根地,梳理了一遍。
心防,已松。
那一句把你放在心上,那一句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还有那句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座殿里的一双眼睛——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铁证。
这尊凤凰,已经一点点,把他放进了心里。
寂寞,已露。那一夜奉茶时,她眼底化不开的落寞;那一日议事归来,她望着屏风时,眼底极快掠过的那丝怅然——藏不住,遮不严。
情欲,已满。
极乐天眼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
凤凰天生情炽,守节百年,那欲如陈酿,一旦启封,必是香飘十里。
落子点,已明。七月初七,七夕前后,她独身闭殿,祭那亡夫。那一夜,是她寂寞与思念浓到极点、心防最薄、情绪最脆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