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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页)

任亦谨抬头看着他。杜宇郴被他看得别开了目光,把身子缩回二楼去,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点点硬撑出来的不在乎:"你穿不穿随便。"

任亦谨把那双拖鞋换上,大小刚好合脚。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踩在木质地板上带着柔软的、棉布的闷响。

杜宇郴在画架前背对着他。任亦谨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耳廓的最上缘有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你耳朵红了。"

"……光线问题。"

任亦谨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走到他旁边,从背后环住他,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杜宇郴没有躲。他的后背在任亦谨胸口贴了三秒才慢慢松下来,像一座被融化的冰山,表面开始滴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很旧的电影。电影讲什么任亦谨没看进去,他只记得杜宇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然后又迅速转回去假装在看屏幕。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扫过水面。

但他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绕过去搭在杜宇郴的肩上,拇指在他肩头轻轻摩挲。杜宇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靠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对应位置。

电影放完的时候杜宇郴已经半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睫毛合拢成两排整齐的弧线。任亦谨低头看着他的睡脸,端详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见。

"你已经是我的了。你知道吗。"

杜宇郴没有听见。但他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碰了碰任亦谨搭在他肩头的手背,像是认出了那个温度,即使在做梦。

任亦谨没有走。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那一天,他终于不再挣扎了。关于"毁掉"还是"占有"的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落定了答案。答案就是——他既不会毁掉也不会占有。他只是会在杜宇郴旁边站着,站很久,站到不需要再定义这段关系为止。站到有一天杜宇郴说"你是我的人了",而他可以点头说"早就是了"。

他把杜宇郴轻轻放倒在沙发上,给他披了条毯子,在玄关换回自己那双鞋,然后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杜宇郴站在窗边,裹着那条毯子,头发翘着,刚醒的、迷迷糊糊的,看见他回头就抬手挥了一下。

任亦谨站在秋天的晨风里,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走。他走了很久,嘴角一直弯着,自己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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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月第二个周二。任亦谨到画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他拎着一袋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推开铁皮门的时候,一楼画廊的灯没有亮。他上楼,二楼也没有人。画架上的颜料还没干,画笔泡在洗笔筒里,水已经浑浊了。茶台上有半杯凉掉的茶。

他没多想——杜宇郴有时会在三楼午睡。他把蛋糕放在吧台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上去了两次,一次因为听见响动一次因为等了太久。今天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说不清缘由。

他上去了。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灰白色的光。他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杜宇郴的侧影。

杜宇郴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一半,卡在肩胛骨的位置。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赤裸的后背上,把那些平时被布料遮住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任亦谨的手指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也没有收回来。

他看见了那些。

杜宇郴的后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已经淡成了近乎白色的旧疤,蜿蜒在肩胛骨和脊椎两侧,像一条条已经干涸的河床。有些还带着浅粉色的新肉,边缘不平整,像是反复愈合又被反复撕开过。还有几道是最近留下的,颜色偏暗,在他后背左侧靠近腰窝的位置,呈平行的短线排列,像某种工具的印痕。

任亦谨站在门缝外面,呼吸停了整整三秒。他的大脑在那三秒里一片空白,然后那些空白被一种极冷的、极沉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填满了。他认得那些痕迹的形状。不是在现实中见过——是在资料里。朴文硕早期的一批素描作品里出现过类似的纹理,题目叫《受难者的背》。他当时只当那是艺术创作,没有深究。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直烧到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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