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魅了对着墓碑坐了很久,胸口微微发涩,她弯腰拿起空篮子,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风从后面追上来,把那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让那阵风跟了一段,又走远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一些,远远的她就听见竹林里传来一阵阵声音,像是竹叶被风卷起来,又被什么东西切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她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
月光还没上来,竹影在暮色里叠成一团一团的墨色。她拨开一丛矮竹,看见了獾雀。
他蒙着眼睛,黑色的布条在脑后系了个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微微绷起的下颌。他手里握着一柄苗刀,刀身窄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风穿过竹林,卷落几片竹叶,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捕捉到细微动静的兽。竹叶落下的轨迹还未完全展开,刀锋已经动了,将那几片叶子齐刷刷地从中劈开,裂成整齐的两半,缓缓飘落在地。
尤魅了没有出声。
一块石头从暗处破风飞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獾雀的刀锋一转,速度极快,轻巧地将那块石头从中切开,两半石片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紧接着,咎的巨尾从暗处横扫过来,裹挟着一片竹叶和碎泥,带着沉闷的风声,直直朝他拍去。獾雀侧身,几乎是贴着蛇尾的边缘擦过去的。他落地时没有停顿,脚下一蹬,整个人又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鸟,轻盈而精准。
尤魅了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獾雀的步法变了。不是她教的那种稳扎稳打的、每一步都踩实的走法,而是一种更轻、更快、更像是贴着地面滑行的姿态。他的刀挥出去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多了一个很细的转角,那是她没见过的,但她认得出来。
龙家苗刀十三式后面的几式早已失传。她学了前八式,只教了獾雀前三式用来保命。可此刻,完整的十三式就在她眼前展开,一招一式,连绵不绝,像一条被接上了断头的河,重新流淌起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獾雀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以为他还在闹脾气、还在玩手机、还在逃避的日子里,这个曾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衣角、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小鬼,已经长成了她快要认不出的模样。
他的身形比从前高了不少,肩背也宽了,握刀的手稳得像根钉子。
忽然间,獾雀停了下来。
他站在竹林中央,周围的竹子断了大半,断口参差,竹叶落了满地。他把刀插进泥土里,抬手摘下蒙眼的布条,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咎从暗处游出来,巨大的蛇身绕过断竹,将脑袋贴在他肩侧,吐了吐信子。
獾雀低头看了咎一眼,抬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尤魅了藏身的那丛矮竹后面。
“……姐?”
咎顺势缠上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冲着尤魅了的方向喊:“你站那儿多久了?”
尤魅了从竹丛后面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她的目光从獾雀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柄刀上,又滑到周围那一片被斩断的竹子上,最后落回他脸上,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
她没有说那些他在想什么、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走过去,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獾雀疼得哎呦一声,满是幽怨,“你就打我吧,打傻了没人给你送老!”
尤魅了勾唇,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一同回家:“谁稀罕你给我送老,我看上了一个可爱的妹妹,你明天去和人家约会约会啊。”
獾雀不乐意,憋着个嘴,“我喜欢男的,再娶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我还能活吗?”
“嗐!你小子!”尤魅了拧他的耳朵,“你要龙家绝种是不是?”
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的獾雀怎么就弯了呢?谁导致的啊?
獾雀拍开她的手,溜到前面,对她做鬼脸,“这不是有你吗,你压力我这个弟弟做什么?”
“混蛋老女人,母老虎!”
番外六
夜色浸着微凉的月光铺在青瓦屋顶,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獾雀平躺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瓦片,望着悬在天上的一轮圆月,那轮月亮又亮又满,边缘没有一丝云遮着,像一个被擦得很干净的旧银盘,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咎缠在他身侧,整条蛇身松松圈住他的腰腹,鳞片贴着他的皮肉,透着一股常年在地底蛰伏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