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记忆,一丁点都没有。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没有姐姐,他应该有哥哥的,不是什么模糊的感觉,是一种很具体的、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不仅有哥哥,他还要去找一个人。
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甩了甩头,把糖纸揉成一团,揣进了兜里。
不想了。
他转过身,朝着尤魅了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大,脊背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眼珠子
夜沉下来,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狗叫,一声接一声,从东头传到西头,又懒洋洋地落下去。月光很薄,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霜。
阿无站在尤魅了的门前,抬起手,骨节叩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刚好三声。
里面很快传来尤魅了的声音,懒洋洋的,很是慵懒:“进。”
阿无推门而入。
尤魅了正在换衣服,黑色的裙子褪到腰间,露出大片白皙的后背和纤细的肩胛骨,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蝶。
阿无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目光平平地扫过去,落在线条利落的屏风上,仿佛屏风上的那几只白鹤比面前这个女人更有看头。
尤魅了也不在乎,她慢悠悠地把衣服换好,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开得很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垂到腰间的长发,铜镜里的那张脸上还带着卸了一半的妆,眼尾的红色晕开了,像水墨洇在宣纸上。
“想好了?”她的声音从镜子里飘过来,不咸不淡的。
阿无点了点头。
一周前——
阿无整个人懵懵的坐在床上,他头上的绷带还没拆,脑子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刚被搬空了的仓库。
那个说说他姐的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间临时租来的民房里。他饿,翻了翻她的包,拿了几张钱,出门打算买点吃的。
然后他迷路了。
那个镇子不大,但他对一切都陌生,商店的招牌,路边的电线杆,馄饨摊上冒着的热气,他像一颗被扔进了新棋盘里的棋子,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他凭着感觉走,绕过几条巷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后街,越走越远。
误打误撞撞进尤魅了噶人。
尤魅了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飞刀,刀锋上还滴着血。她的脚下躺着一个男人,看不清脸,胸口洇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四肢摊开,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空气里有铁锈味,浓得像是能舔到。
飞刀从尤魅了手里飞出来,直冲阿无脑门。
阿无偏了一下头,刀锋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刀柄嗡嗡地颤了两下。
尤魅了转过身来,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狐狸眼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眯了回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想到,”她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刚发现的有趣物件,“我的弟弟,身手还挺好。”
阿无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男人,又看了看她手里第二把还没来得及出手的飞刀。
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平稳,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放大。一个正常人看见杀人应该有的反应,恐惧、恶心、尖叫、逃跑他一个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平静。
那种平静本身就不正常。
尤魅了把玩着手里的飞刀,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姐姐正在惩恶扬善,弟弟你要不先回避一下呢?”
阿无歪了歪头,拔掉插在墙上的那把飞刀,递还给尤魅了,问他:“杀人算惩恶扬善吗?”
尤魅了没接那把刀,她看着他,目光变了,在称量什么的眼神。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夜空中稀稀拉拉地挂着几颗星子。
“唉…”
她叹了口气。
“当然算了。只不过嘛,姐姐也变成恶人喽。”
她重新看向阿无,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戏谑的、试探的、带着一点危险的引诱:
“怎么,弟弟想要加入姐姐吗?”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你那么冷静,姐姐都在想,你是不是杀过人了呢?”
阿无垂下了眼。他想着她刚才那句话“你是不是杀过人了。”
不知道,但奇怪的是,他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摊血,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兴奋。
像是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一个缝隙,往外探了探头。
这很不对劲,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他没有,一个正常人没有的反应,他反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