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的眉心猛地蹙了一下。
一周了。从宋归一和吉祥逃出獾雀的山寨到现在,整整一周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听说有泥石流,沈既白心里很不安,他捂着胸口,那里堵着一口气,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怎么都喘不顺。
“继续找,扩大范围。”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一样消失在夜幕里。
不可能被蚩月抓了。沈既白告诉自己。如果宋归一在蚩月手里,她不会这么安静。那个女人从来就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她要是抓到了宋归一,早就该闹得满寨风雨了。
所以他一定还在外面。
一定还活着。
他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公鸡打了第一声鸣。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线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榻上。吉祥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他,追得很紧。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抓什么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泥石流来得太突然了。
他和宋归一走了三天。三天里,饿了吃野果,啃树皮,运气好时能打到一两只野兔;渴了接露水,喝山泉,吃尽苦头。
两个人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宋归一虽然身手好,但那是在平地上、在城市里,这种翻山越岭的苦头他也是头一回吃。
吉祥就更不用说了,被银勾养得又娇又横,哪里受过这种罪。
两个人的脚程都不快,走走停停,三天过去了,才翻了两座山。
最后一座山。只要翻过去,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镇子。
天突然就黑了,跟浓墨泼下来一样的、裹挟着腥风和雷鸣的黑。暴雨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像是天上有人把整条河往下倒,砸在脸上生疼,很快就汇成了洪流。
吉祥记得自己喊了一声什么,宋归一在身后回了句什么,声音全被雨吞掉了。然后脚下的山体开始震动。
他转头的时候,看见一面泥墙正朝他扑过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宋归一喊了一声,“吉祥——!”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但宋归一自己也撑不住,两个人在灾难面前,太小了。
泥浆灌进鼻子、嘴巴、耳朵,灌进所有能灌进去的地方,窒息感袭来。
“不要——!”
吉祥猛地坐起身。
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感让他慢慢清醒过来。
他这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很简陋,土墙,木梁,窗户上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的。
屋里的家具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和一堆草药。空气里有很浓的药味。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这是哪儿?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宋归一。
门口传来脚步声,吉祥的身体瞬间绷紧,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戴着面具,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那人看见吉祥醒了,脚步顿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倒了杯水,递到吉祥面前。
吉祥没有接,他盯着那张面具,又盯着那杯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戒备:“你是谁?”
那人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不会说话。
吉祥慢慢地放松了一点。那人没有威胁,如果他想要害自己,不会等到现在。
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里面的干涩和灼痛。
“谢谢。”吉祥的声音很轻。
那人摇摇头,摆摆手。
吉祥放下水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很高,皮肤很白,头发睫毛都是白色的——”
那人摇了摇头,指指吉祥,又指指窗外那座山,然后做了个“捡起来”的动作,最后摊开手——只有你,没有别人。
吉祥看明白了,他靠着床头的木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归一呢?泥石流来的时候,他明明死死拉着自己的手腕,两个人都被卷进去了。他挂在了树上,那宋归一呢?是被冲到下游了,还是被埋在了泥里,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那人出了门,没多久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稠稠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吉祥盯着那碗粥,他饿了三天,走了三天,又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肚子早就叫不动了,胃像是缩成了一个干瘪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