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守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不知道它在怕什么。宋归一和吉祥一动不动地泡在腐臭的泥水里,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时间在那种凝固的寂静中变得无比漫长,漫长到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
终于,大蛇缓缓地转过身去。
蛇群跟着它,像是退去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中。嘶嘶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融在夜风里。
斜坡顶部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几片被蛇群碾过的落叶还在微微颤动。
宋归一一动不动地站在泥潭里,说是站,其实大半条小腿都陷在淤泥里,脚下踩到的不知道是石头还是腐烂的骨头。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被碎石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那只腐兔的空眼眶里。
他慢慢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浑身泥泞的人。
吉祥还跪在泥里,狐狸貂毛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湿哒哒地裹在身上,沾满了碎叶、腐泥和不知道什么动物腐烂后留下的黏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沟底的泥水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冰凉刺骨。腐臭的气味浓得像一层膜贴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头顶的星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泥潭表面那层油腻腻的光泽,和半露在淤泥外面的那些白森森的骨头。
吉祥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偏过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早就空了。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这什么鬼地方……”
宋归一没有回答。他伸手抓住了沟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试着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泥巴吸得很紧,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在寂静的沟底显得又响又诡异。
宋归一试着往上爬了一下。
手刚搭上沟壁,掌心就在苔藓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又跌回泥潭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又试了一次——脚踩上去,滑;换个角度,还是滑。那层墨绿色的苔藓像涂了油似的,根本扒不住。沟壁几乎是垂直的,湿漉漉的石面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坡顶端,又低头看了看泥潭里那些半埋的动物尸骨,心里忽然就明白了。这些野兔山鼠,大概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爬不上去,硬生生困在这条沟里,饿死了,烂掉了,变成泥潭里白森森的骨头。
吉祥把狐狸貂毛从身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沟壁的一块凸起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上那层柔软的皮毛,终于觉得能喘口气了。
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宋归一,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似的疲倦:“你说咱俩不会要在这里活生生饿死吧?”
宋归一动了动,挪过去,不客气地往吉祥身上一靠。
吉祥嫌弃地皱了皱眉,肩膀一耸想把他顶开:“你干嘛——”
宋归一已经理直气壮地靠稳了,后脑勺往那柔软的狐狸貂毛上一搁,舒服得眯了眯眼。
他侧头看着吉祥,嘴角一弯,笑得一脸灿烂:“我听你们苗人的文化挺传奇的,要不你快点祈祷一下,来个人救救我们。”
吉祥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真有用的话,谁还会被扛上山!”
“你快试试啊,”宋归一撩了撩额前沾着泥水的发丝,语气轻飘飘的,“吉祥这个名字多好,万一灵验了呢。”
吉祥被他哄得半信半疑。他盯着宋归一那张笑眯眯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窄窄的、星光正在褪去的天空,犹豫了几秒,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合在胸前,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一个不太相信神灵的人第一次试着开口祈求。
“蝴蝶妈妈……山神大人……求你快点显灵,救救我们吧……”
他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含混得听不清了。
宋归一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他就是纯纯在玩吉祥,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信了。
他脑子里刚转过“傻不傻啊”这个念头,手抬起来想拍吉祥一脑壳——
啪。
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落在泥潭里。
宋归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低下头,看着泥水里那捆粗麻绳,瞳孔猛地一缩。
吉祥没注意到,还在闭着眼虔诚地念叨:“……给我一根绳子爬上去吧,求求你们了……”
宋归一把那捆绳子从泥水里捞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很结实,麻绳粗得能把一头牛拽上来,捆得整整齐齐,一端还系着一个活扣。他张了张嘴,看着吉祥欲言又止。
还真实现了。
这小子到底是倒霉多一点,还是幸运多一点?宋归一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