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心中雪亮。他早就厌烦了高贵妃把持朝政的局面,也深知当年舞弊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不急于一时,只是暗中将江凌川此前搜集的高家罪状重新整理妥当,伺机而动。 太子起复,江家大公子重新得到重用,这倒不令人意外。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江家二爷。 圣旨颁下:江凌川授东宫翊卫副使,秩从五品,掌太子亲卫营务,兼领太子出巡扈从事宜。 从五品的官职,放在满朝朱紫中不算起眼,可这个位置的分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东宫翊卫副使,掌的是太子身边的亲卫,说白了,就是太子的贴身护卫统领。 太子出则随行护驾,入则执戟殿外,是距离储君最近的那个人。 这等要害的位置,历来只有太子最信得过的心腹才能担任。 原先建安侯世子那样的心腹之臣,都不曾染指过这个职位,反倒是去了凉州参军大半年的江家二爷得了去。 这就耐人寻味了,难不成,这江家二爷老早就搭上了太子的船? 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外人无从知晓。 建安侯自从自家两子接连得到太子重用之后,每天都乐颠了。 他一连喝了好几天的酒,终于在一个深夜喝得兴起时,一头栽倒在地,中风了。 家人慌忙将他抬到医馆,扎针按摩了好一阵才舒缓过来,可惜从此落下了走路蹒跚、说话流口水的毛病。 昔日威风凛凛的建安侯,如今连端一杯茶都要抖上三抖。 江家二爷年纪轻轻便得太子如此重用,实在是前途无量。 更何况他本人还生得俊朗挺拔、英武不凡。 这不,年十五还没过完,便有合宜的贵妇携着拜帖上门拜访,拐弯抹角地打听江二爷的婚事打算。 侯爷得知此事,即便是中了风、话都说不利索,也要硬撑着将这门亲事的操办权从世子夫妇手里抢过来。 江岱宗气一叹,手一摊,劝道:“爹啊,这回您是真管不了了!” 侯爷气得哼哼直喘:“管不了?哪里还有老子管不了儿子的道理?” 当晚,他便叫人将江凌川唤到自己房中,预备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谁知江凌川一句话便将他堵死了。 “爹,不劳您费心了。儿子已有家室。” 侯爷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没当场又中风一回。 这话传到外头,引得众人纷纷好奇。 江家二爷什么时候成的亲?娶的又是谁? 有人说,那是他早些年养的外室,连儿女都有了;也有人说,是他在战场上寻的女人,带回京城来了。 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定论。 唐玉却并不知晓这些。 除夕过后,太子和太子妃便派人秘密来到了归燕里,交给她一封信,随后将安哥儿接走了。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此番恩德,铭记肺腑。他日娘子有所愿,必当竭力成全。 她看完信,只觉得唏嘘。 其实说来说去,是太子妃自己那一腔强烈的救子之心保下了这个孩子,她不过是帮了把手罢了。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们同是母亲。 太子起复对她的影响,还不止安哥儿被接走这一件事。 还没过十五,小燕和刘妈妈便结伴来到了归燕里,一进门就拉着她往外走,说是要陪她去看院子。 “哎呀,二爷都告诉我们了!他说你身边没有个说话的人,让我们来陪陪你。”小燕心直口快,一上车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刘妈妈自从上车就满面红光,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 “哎哟喂,你可不知道,二爷现在可真是飞黄腾达了!那太子不仅给我们二爷升了官,还赐了一座宅子呢——就在朱雀大街上! 乖乖哟,那么气派的宅子,我可真是头一回见!玉娘你可真是要享福了!” 小燕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呀对呀!外面的人都蒙在鼓里,都不知道二爷这只金龟婿已经有妻儿了,那人就是你呀!” 唐玉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是啊,世人都还不知道呢。 她顿了顿,又问:“二爷是要你们带我去那宅子做什么?” 刘妈妈一拍大腿:“哎哟,瞧我喜得,正事都忘了说!二爷说了,让您先去瞧瞧地方,看看家具摆设,有什么需要添置更改的,让小的记下来,要先改好修好了才能住人呢!” 把话说开 太子赐给江凌川的宅子坐落在朱雀街深处的甜水巷,闹中取静的一处好地段。 整座宅邸是标准的五进院落,比照规制原本是三进的格局,太子特批扩了两进,这在寻常已是封侯拜相之人才有的待遇。 由此可见,江凌川在太子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唐玉带着小燕和刘妈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宅子应当是翻新过的,院中青砖墁地,卵石铺径,正厅宽敞明亮,梁柱漆色崭新,窗棂糊着上好的白棉纸,透着柔和的光。 后院的几间厢房采光极好,檐下还预留了挂鸟笼的铜钩,细节处颇见用心。 院子也比寻常宅邸阔朗许多,将来种上几株海棠、一架葡萄,夏日里应当很是荫凉。 唐玉一路看下来,心中暗暗点头,这宅子,确实很不错。 逛得乏了,三人便歇在花园里的一座小亭中。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红泥炉,炉上坐着热水,旁边搁着刘妈妈带来的几样糕点。 小燕抱着乐乐在亭边晒太阳逗弄,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江平则守在亭外不远处,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今日赶车带她们来的,是江平。 黄英和江进因为上次办事不力,挨了一顿责罚,如今还在养伤。 唐玉心里惦记着,想着等黄英伤好了,还是得把她要回自己身边来使唤。正好今日江平在,她便打算寻个时机同他说一声。 刘妈妈摸了摸怀中咯咯笑的乐乐,抬眼看向唐玉,面上带着笑,语气却压低了几分: “文玉啊,如今你和二爷在一块了,二爷也看重你,我是真心替你高兴。不过——不是我说你,你的确得留个心眼。” 唐玉微微一怔:“可有什么事?” 刘妈妈瞥了一眼亭子外的江平,确认他听不见,才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道: “二爷向来招桃花,这你是知道的。早前就有个什么劳什子柳莺儿,巴巴地跑到府上来,说要服侍二爷。 如今呐,又多了一个云娘,三天两头往府上跑。说是什么二爷当初在凉州伤到了要害,如今要时常看顾着换药养伤,在寒梧苑里煎药使唤人,都摆起款来了!这你可得好好注意着!” “二爷在凉州伤到了要害?”唐玉打断了她,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伤在了哪儿?” 刘妈妈挠了挠额角: “要说伤在哪儿……我倒是不大清楚。二爷平日里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兴许就是没什么大事!那云娘诓我们的呢!” 见问不出什么来,唐玉便扬声将江平叫到了跟前。 “你是跟着二爷去凉州的。”她直视着江平,“二爷伤在何处?怎么伤的?如今可有大碍?” 江平飞快地瞥了一眼刘妈妈,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老实答道: “为振奋军心,二爷时常作前锋上场杀敌。所幸有二奶奶给的护甲护身,二爷受的伤比旁人少得多。 只是有一回敌军夜袭,二爷身上只穿了锁子甲,一朝不备,被人……砍到了腰腹。 伤势不轻,多亏了军中那位女医云娘出手果断,处理及时,这才……”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刘妈妈已经在旁边瞪圆了眼睛,不停地使眼色、努嘴巴,恨不得冲上去捂他的嘴。 江平终于闭了口,垂下头不敢再看唐玉。 唐玉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腰腹。砍到了腰腹。她自己是大夫,她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再偏一寸,就是脾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发紧的感觉,又问了一句:“如今呢?伤口可好全了?可有什么后遗症?” “回二奶奶,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江平顿了顿,“只是偶尔还会疼,云娘说那是内里还没养好,需要慢慢调理。” 唐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紧的指尖,慢慢松开。调理。需要慢慢调理。可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她自以为把他的身体状况摸得一清二楚,可他身上那么大一道伤,她竟然毫不知情。他为什么不同她说? 那天回到归燕里之后,唐玉有好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给乐乐喂奶时会走神,煎药时会忘记时辰,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江平那句“砍到了腰腹”。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道伤口的深度、位置、愈合情况,想他当时流了多少血,疼了多久,又是谁守在他床边照顾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