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内,唐玉回到廊下时,黄英已经将压箱底的瓜子、核桃、花生都翻了出来,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正嗑得嘎嘣响,见唐玉回来,招呼道: “主子快来,这些干货放久了怕潮,不如趁今晚人多一次性吃掉。过几天等新货上市了,再买新鲜的回来,用椒盐炒一炒,新出锅的可香了!” 唐玉笑着坐下,也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 黄英吐出一片瓜子壳,又道: “主子,不用麻烦别人了。我看今日江进打下手做的菜,有模有样的呢!日后做饭就交给他了!” 江进闻言,轻咳两声,挺起了胸膛,一脸“那是自然”的表情。 唐玉笑着应道:“好。” 看着眼前这笑闹的场景,唐玉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涩。 若是他在,该有多好。 黄英、江进、朔风,这几个都是好相处的人,人也有趣。 有趣的人聚在一起,就是会快乐翻倍——做饭有意思,吃饭有意思,就连闲坐着随便聊天也让人开心。 即便是如今这种境地——破家破业,四面楚歌——他们一起修修打打,缝缝补补,也是有意思的呀。 损坏了东西并不让人难过,让人难过的是记忆里的美好被消磨。 但若那个人回来了,即便是站在废墟之上,两个人携手并肩,一起重建,就又有新的美好了。 只是……只是…… 想着想着,喉头又有些发紧。 她望向江进,问道:“还是没有信来吗?” 距离上次寄信,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 她仍旧没有收到江凌川的回信。 江进挺起的胸膛慢慢地含了进去。 他挠了挠脸,有些为难地道: “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信是送到军驿专递的渠道去的,那条线一向稳妥,不该出岔子才对……”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了!定是送信的驿差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只我们的信一直没有送到。” 说着,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只消再等等……再等等……” 唐玉轻轻吐出一口气,勉强牵起一个笑容: “是。如今这世道不安,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只消安心等着便是。” 嘴上这样说着,她的眼睛却有些干涩。 她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吃完的坚果,勉强提起精神道: “别弄得太晚了。我要提水洗漱睡了,明日一早还要去看看那批药呢。” 众人依言,各自收拾行动。 此后数日,事情渐渐有了起色。 治外伤的成药丸在经过几次试验、确认有效之后,崔静徽托了关系送到药监局去检验,顺利拿到了官方的背书。 唐玉终于可以放心地批量生产了。 消息传开后,许多读过《家宅平安方》的贵妇人听说著书的文娘子要批量制作成药支援边关将士,纷纷慷慨解囊。 短短数日内,她竟然募集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这等号召力,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 有了资金之后,她和崔静徽商量了一番,在慈幼堂辟出一间偏房作为制药作坊,召集了几名手脚麻利的妇人,开始了批量成药的制作。 碾药、筛粉、炼蜜、搓丸、晾晒——一道道工序在小小的偏房里流水般运转起来,药香终日不散。 与此同时,陈豫来归燕里的次数也越发勤了。 起初江进还会在他进门时嚷嚷一句“怎么又是你”,到后来,连嚷嚷都省了。 他已经习惯了。 这人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不是送药材样品,就是送川西那边捎来的土特产,偶尔还顺手帮黄英劈个柴、帮朔风修个门闩。 他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走的时候也从不拖沓,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把事情说完就走,绝不给人留话柄的机会。 只是那盏纸糊的提灯,他倒是一次也没还回来。 生产 因为归燕里的众人渐渐熟悉了陈豫的存在,江进也不再那么赶客——毕竟这人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劈柴、修门、搬货、跑腿,样样都搭得上手,偶尔留下来吃顿饭,也是自带酒菜。 唐玉只当家里又多了个吃饭的人。 热闹些自然是更好,人多,忙乱,闹哄哄的,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 她筹钱为前线战士制作成药的消息传到了宫中,高贵妃再一次召见了她。 这次她带去了那本《家宅平安方》。 高贵妃翻了翻,兴趣缺缺,随手搁在了一边,倒是又问了许多她和江凌川的私事。 唐玉便将他们之间的事挑挑拣拣,捡那些能说的、有趣的,讲成市井笑话给她听,果然哄得高贵妃眉开眼笑。 后来,高贵妃竟问起了她该怎么调养身子才能继续生育。 这显然是已经将她当作了自己人,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唐玉便替她日常诊了脉,开了一份稳妥的温养方子,用不用的,就看高贵妃自己了。 或许是因着高贵妃对她青眼有加,她还引起了太监冯明的注意。 这次出宫前,这位秉笔大太监私下里将她拉到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你就是那个娘娘整天挂在嘴边的‘不识好歹’的医女啊?” 唐玉诺诺应是。事实上,她也不明白自己当初说的那番话,究竟哪里触动了高贵妃,竟能得到她如此的偏爱。 冯明一挥拂尘,轻哼一声道:“好生伺候着,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唐玉不明所以。 冯明见她一脸不知所谓的模样,又轻哼了一声,点拨道: “你知道叶凝霜吧?就是娘娘那位干妹妹。她之所以得宠,也不过是因为长得有几分像娘娘宫里的旧人罢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唐玉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也是走大运了。” 唐玉走出宫门时,背上沁着一层薄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了大运。 她只知道,若高贵妃真的看她顺眼、常召她进宫,那她就更得万分小心了。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这日,浓云滚滚,空气潮闷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归燕里的小院显得有些冷清——江进因为信的事有了消息,一大早就跑去了军驿所打听。 黄英在厨房里忙活着午饭,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滋滋的油响,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陈豫将一堆柴火劈好之后,又一排排地码放在墙角,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雨快要落下来了,便收了斧头,避到了檐下。 他稍稍侧过脸,就能看到唐玉。 她拿了张小竹凳坐在檐下,正就着天光缝一件小衣裳。 素白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已经缝出了一个小小的衣襟轮廓,看着像是给初生婴儿穿的。 她低垂着眼,一丝黑发垂落在白润的脸颊边,又被她素手拢到耳后。 许是坐得久了,她挺了挺腰背,手下意识地抚向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的弧度已经比上月又明显了一些。 他收回了目光。 唐玉感觉小腹紧绷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顶着、撑着。 孩子又长大了些——如今快有四个月了罢。 而太子妃的孩子,已经有七八个月大了。 她其实一直在旁敲侧击地劝太子妃:或许,让孩子在腹中再多待些时日,足月生下来,活下来的希望才最大。 她如今自己也要做母亲了,渐渐能体谅那份想要保护骨肉的心情。 可惜,不知是因为身处险境而钻了牛角尖,还是因为孕期情绪不稳,太子妃执意要实施那个狸猫换太子的计划,任她怎么劝也劝不回来。 正巧近日慈幼堂接生了一例死胎。 那家人嫌死婴晦气,甚至没有带走,就交由医馆处理了。 那婴儿青紫色的脸庞,至今还时不时浮现在唐玉的脑海中,让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空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上空劈开了一般,震得檐下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唐玉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小衣裳差点脱手,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贼老天。” 她连忙起身,将手里的小衣裳和针线筐端进屋去,又折返出来收晾在竹竿上的衣物和药材。 陈豫也过来搭了把手,两人手脚麻利地将衣物和药材收拢进屋。 最后一捧药材刚被端进门槛,雨便哗啦啦地泼了下来,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还没来得及将衣物和药材归位,院门便传来了哐哐哐的急促敲门声。 陈豫冒雨跑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便服、撑着油纸伞的年轻男子,浑身被雨水溅湿了大半,面色焦急——是小卓子。 他看到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面露警惕,目光在陈豫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直到唐玉撑着伞从屋里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走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