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顿了顿,声音平稳地开口:“一个由头——是好色。” 高贵妃没有接话,但唐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审视。 她继续说了下去: “府上的二爷年纪小,正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时候。而民女,是他的通房丫鬟。他的头一遭,落在了民女身上,便让二爷对民女有了几分留恋。” 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显然是被她这句直白的话逗乐了。 唐玉没有停,继续说道: “他好色,民女也好色。民女心系于他,于是便有了不识好歹 唐玉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松泛了些许。 高贵妃停了停,轻轻哼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乖觉。你自己先贬了自个,旁人就再贬不了你了。” 唐玉躬身,轻声回道:“回贵妃娘娘,民女说句狂妄的——攀高枝这种事,不论发心如何,过程如何,结果如何,只要是做了,旁人都只看成是臭的、脏的、烂的。 可有的时候,起先的本意,也只是想让他好过些罢了,并无多求的。谁能一步步预料到日后这许多事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上首。 高贵妃扶着圈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半晌,高贵妃才低低地喃出一句: “你的确是个狂妄性子。” 唐玉心头一凛,连忙又跪下磕头请罪。 殿中沉默了许久。 久到唐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一下一下地回响。 然后,高贵妃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又重新带上了那种慵懒的笑意: “你这样狂妄无遮拦的性子,竟没惹出什么祸事,倒也是稀奇。”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定, “本宫看你顺眼。日后就侍立在本宫身边吧。你懂医术,做个女官,不亏待你吧?” 唐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方才观察高贵妃这一场下来的言行,率直而不爱拐弯抹角,便想着她大约是不愿意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所以干脆说了不加掩饰的实话。 却没想到,这一遭的马屁,似乎拍得有些过头了。 在宫里当高贵妃的随行女官?那她如何收江凌川的信? 她正在研制的成药岂不是也要被耽搁? 更何况高贵妃喜怒无常,她怎么知道这份“恩宠”的背后,到底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能应下这事。可也不好一口回绝。 太子妃当初和她说的那个计划——在高贵妃的人手还没有全面渗透进来的七八月份催产,用死胎将真皇孙偷换出去。 狸猫换太子——此事凶险至极,在宫里没有更多人脉和人手的情况下,简直难于登天。 可若她有了在宫里行走的身份,那又不一样了。 思绪急转之间,她斟酌着开了口: “民女叩谢贵妃娘娘的信任和厚爱。能在娘娘身边侍奉,是民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民女自知医术粗浅,实在怕耽误了娘娘的事。恳请娘娘宽限民女一年半载,容民女再去潜心钻研一番医术,等学有所成,再回来侍奉娘娘左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民女不才,曾撰写过一本《家宅平安方》,虽不值一提,却是民女的一点心血。 为感念娘娘的宽厚仁爱,民女想将此书献予娘娘,聊表心意。” 她说完,伏在地上,等着上首的回应。 殿中安静了几息。她能感觉到高贵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的温度似乎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方才那股慵懒的笑意像是潮水般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凉意。 高贵妃没有立刻发作。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不识好歹的东西。” 这四个字不算重,却像一盆冷水,从唐玉头顶浇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伏得更低了一些,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辩解,不敢求饶,只能等着。 但高贵妃终究没有再追究。 她像是失去了兴致,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厌倦:“退下吧。” 唐玉如蒙大赦,叩了头,倒退着出了殿门。 她侧身立在殿外,不敢立刻离开,只听得殿中又传来了逗弄婴孩的声音——大约是乳母将四皇子抱了来,高贵妃的声音变得柔和而亲昵,与方才判若两人。 唐玉垂手立在那里,听着那逗弄声,心中五味杂陈。 直至日暮,才有宫人来领她出宫。 等她终于坐上了候在宫外的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骨头,软软地靠在了车壁上。 她闭着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可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和恐惧,并没有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去。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越是试图平静,那些被她强行压住的情绪就越发汹涌地反扑回来。 高贵妃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孟昭绫被掌嘴时凄厉的哭喊,殿中那些贵妇人噤若寒蝉的模样,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不识好歹的东西”——一幕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试图止住那颤抖,却发现连攥拳的力气都有些使不上。 直到车马驶离了皇宫的范围,街边的烟火气和叫卖声渐渐传入车厢,那些属于凡俗人间的喧嚣和温度,才像一层薄薄的毯子,慢慢地覆盖住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 她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 可神经一旦松懈下来,身体的反应便如山倒一般袭来。 四肢酸软得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头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最要命的是肚子——一阵接一阵地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不算剧烈,却绵绵不绝,让她无法忽视。 她弯下腰,双手抱住小腹,试图用掌心的温度缓解那股不适。 坐在一旁的黄英见了,连忙凑过来:“主子,您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馆?还是回侯府?” 唐玉皱着眉,轻声道:“去归燕里。” 黄英皱眉,觉得不妥,正要开口劝她回侯府休养,唐玉又颤声重复了一遍:“去归燕里!” 黄英无奈,只好探出头去,吩咐赶车的江进换个方向。 到了归燕里的小院,江进率先推开门,黄英搀着唐玉走了进去。 小院自从上次被孟昭绫派人捣乱之后,他们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将破损得实在不像样的东西丢了出去,屋里院中还散乱着七七八八的杂物,尚未恢复旧观。 唐玉径直去了卧房,打开樟木箱子,翻找起衣服来。 她翻来翻去,总算翻到了一件男式的里衣——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她将那件衣服攥在手里,抱在怀中,低下头,将脸埋进那柔软的布料里,轻轻地嗅着那上面残存的、已经很淡很淡的气息。 “宝宝,不害怕。”她喃喃着,声音低而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