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写不得的呢? 事已至此,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自然写得。 况且,此刻由她亲口告诉他,总比瞒着他、让他日后从别人口中知晓要好得多。 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一个瞒字——小事瞒成大事,大事瞒成心病。 她不愿他们之间生出那样的嫌隙。 写完家书,吹干墨迹,折叠装封,她正准备让江进送出时,忽然又想到了侯府。 老夫人和江岱宗或许也有什么话想对江凌川说,不如把信攒到一起送去,也省得江进多跑几趟。 她抽空去了一趟侯府。 先去福安堂看老夫人。 老夫人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过去的某个片段里,难以自拔。 今日她倒是精神尚可,正靠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啃着。 唐玉陪她说了会儿话,告诉她准备给江凌川写信,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孙儿。 老夫人想了想,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无非是“天冷了要多添衣裳”“饭要吃饱,别饿着肚子念书”“你爹要是回来了要打你手板,你就跑来祖母这儿躲着”之类的话。 在老夫人的记忆里,江凌川还是那个七八岁、刚进学塾的孩童,会因为背不出书而被侯爷罚打手板。 唐玉没有纠正她,只是微笑着应着,将这些絮絮叨叨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准备在家书中再添上几笔,一并写给江凌川。 从福安堂出来,她又去了清晖院。 崔静徽早已知晓她要送家书的事,将江岱宗写好的一封信交到她手中,笑道: “世子本来也是预备这两天送家书出去的,既然你们那边有更快的渠道,不如一起送去,也省得他再另派人跑了。” 唐玉接过信,妥帖地收好。 崔静徽又执起她的手,眼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笑道: “你猜,你那本书如今被多少贵妇人争相传看了?” 唐玉笑着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崔静徽便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陈御史夫人、李翰林夫人、赵侍郎家的老太太、王祭酒家的儿媳妇——还有几家我一时半会儿都记不全名字的。 你是不知道,你那书写得实在是妙。病例都是寻常人家常见的病症,解法通俗易懂,图例又清晰明了。 那些太太们拿回去翻了翻,当晚就照着书上的法子给自家孩子试了试,果然有效。 这几日,还有人专门登门道谢,说你那书上写的‘小儿夜啼推拿方’治好了他们家孙子闹了几个月的毛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尤其是陈御史夫人,对你的书推崇备至。 她不仅自己看了,还主动帮你向相熟的几户官宦人家推荐传阅,替你拉拢宣传了不少。” 唐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陈御史家——当初她虽然帮陈佑安救了她母亲,但陈夫人对她一直只是表面客气,不远不近的,谈不上冷淡,却也说不上热络。 没想到如今,倒是陈夫人成了她这本书最积极的推崇者。 世事流转,人情冷暖,有时候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崔静徽说得起劲,眉飞色舞地又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喉咙里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唐玉正低头整理着那几封信,没有注意到她这片刻的迟疑。 从侯府回来后,唐玉将写好的家书连同江岱宗的那一封一起交给了江进,嘱咐他尽快送出。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生活渐渐有了一种新的节奏。 除了每隔几日寻机会听从东宫小卓子的安排,悄悄进宫为太子妃看胎之外。 其余的时间,她几乎都泡在了慈幼堂里,跟在刘医师身边,虚心请教关于制作成药的各种门道。 选材、炮制、配伍、研磨、炼蜜为丸、晾晒储存——每一个环节她都仔仔细细地学,反反复复地试。 刘医师起初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她一连数日都来,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 便也认真起来,将几十年积攒下的经验和窍门倾囊相授。 虚心讨教之下,倒真让她摸到了一些门道。 这日,她按照刘医师指点的方法,将白及、血竭、三七等几味止血生肌的药材按比例配伍,研磨成细粉,又以炼蜜调和,反复捶打鞣制,制成了一批黄豆大小的药丸。 药丸色泽棕褐,表面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混合着蜜香和草药气息的味道。 她捏起一颗看了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心中有了几分底。 这是她不会怀孕了吧 陈豫一声嗤笑,伸手拈起那枚药丸,就着水送服了下去。 陈豫在归燕里养了一阵子,身上的伤渐渐好转,人的精气神也慢慢回来了。 他本就是那种天生骨架宽阔、底子扎实的人,一旦脱离了濒危的状态,恢复起来便快得惊人。 肋下的伤口开始收口结痂,脚踝的肿胀也消退了大半,虽然还不能下地行走,但已经能半靠在床头自己端碗喝水了。 随着伤势的好转,他整个人也渐渐松动下来,恢复了从前与人相处时的那股劲头,甚至比以前更为自然率直。 大约是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又在这方小院里朝夕相对了这些时日,那些初见时的试探和戒备,不知不觉间淡去了不少。 唐玉见今日氛围活泛,他情绪也松快,便顺势问起了他身边那些船员的去向。 陈豫答道,都各自安置了,拿着之前在豫丰堂攒下的钱,合伙买了条小船,在运河上跑短途运输,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是个能糊口的营生。 唐玉又问他是得罪了谁,才落得那般田地。 陈豫沉默了一瞬,答道:“孟三爷寻来的一个管事,替他打理码头上的盘口。那人手段脏得很,勾结了官府的人,把我的船扣了几条,又买通了我手底下的人反水。” 他说到这里,语气倒并不如何愤懑,反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淡然,“不过无妨。这种人虽然一时风头盛,但走不长远。” 唐玉闻言,勾唇抬眼瞟了他一眼,目光上下扫过他身上的伤处,没有说话。 陈豫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气笑道: “怎么?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你且看着就是了。” 唐玉见他心情不错,便又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关键问题:“你当初为何要潜入归燕里?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问起这个,陈豫又闭了口。 他眼皮半阖,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又像是在斟酌着该怎么说——或者说,该不该说。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唐玉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逼他,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江进用一块破布包着小泥炉子的把手,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边走边道: “外面下雨了,这火都快被淋灭了!得赶紧端进来。” 他将小泥炉子放在偏房角落,又蹲下身,殷勤地扇起火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意。 陈豫半靠在床头,眯着眼瞧着江进那副忙前忙后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忽然落在了陈豫身下垫着的褥子上。 那褥子鼓鼓囊囊的,厚度有些不寻常。 她走过去,掀开一角翻了翻——居然是一条大冬天的厚棉褥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