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宽心神? 段清如没有说出这些话。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哀怨像一层薄薄的雾。 唐玉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段清如开口。 “文娘子……我娘家那边,可有托你带什么东西来?或是……带了什么话?” 唐玉闻言,微微一顿。 江岱宗此次运作,确实借用了段家的人脉。 太子妃的娘家段氏虽因科举舞弊案自顾不暇。 但得知有人要秘密进入东宫探望太子妃,还是设法托人带了些东西进来,并叮嘱了几句话。 唐玉收回思绪,抬手解开衣襟,从腰间解下一个缠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放在膝上,一层一层打开。 布包里躺着两包药,一包鼓鼓囊囊,用桑皮纸包得厚实。 另一包扁一些,封口处系着一道红线。 她先拿起那包厚的,递给太子妃: “这是上好的安胎药,林娘子亲手开的方子,对症殿下如今的状况。 每剂以三碗水煎至七分,文火慢熬,辰时和酉时各服一剂。 这里面一共十四日的量,若省着些用,能撑二十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药材都碾碎过了,煎的时候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即便有人查问,也只当是寻常的补气汤药。” 段清如接过那包药,将药包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包系着红线的药包上。 “那这一包呢?”她问。 唐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息。 她抬起头,看向段清如的眼睛,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这包是清宫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目光已经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段清如的脸色没有立刻变化。 唐玉垂下眼帘,艰涩道: “若是殿下……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或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服用此药,便不会有后顾之忧。 身子能恢复得比寻常小月子的妇人更好,不会留下病根。” 话音未落,段清如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像爪子,骨节硌人,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了唐玉的皮肉里。 唐玉吃痛,却没有抽手,只是抬眼看向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清如望着她,目眦欲裂,声音尖利而嘶哑。 唐玉看着段清如那张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段家那位老嬷嬷将这包药交给她时说的话。 “若实在保不住,至少要让她活着。她还年轻,不能把命搭在这上头。” 唐玉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了眼。 段清如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太子的意思……也是如此?” 唐玉没有答话。 她不知道太子对此事是何态度。 但从江凌川透露的口风来看,太子如今自身难保,连流放路上的生死都尚未可知,哪里还分得出心力来顾及这个孩子? 他不曾说“保”,也不曾说“弃”。 他只是没有问。 而有时候,不过问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段清如看着她避开的眼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 她的手攥得愈发紧了,指尖深深陷进唐玉的皮肉里,像是要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恨意和绝望全部倾注在这一握之中。 然后她忽然笑了。 “呵呵呵……” 她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一个个的……都是庸才,都是胆小鬼。” “就这么怕那个老女人?连我孩儿的死后事都已经想好了?!” “都是没用的东西!” 一声厉喝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开来,又被厚重的帷幔吞没。 殿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又很快归于寂静。 然后,段清如安静下来了。 她缓缓松开了攥着唐玉手腕的手,指尖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那张犹带泪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她稚嫩年纪极不相称的果决。 “既如此……”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就只能靠我自己了。” 段清如伸出手,拉近了她,两人的面孔相距不过咫尺。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唐玉的眼睛里: “我不信这宫里的太医。文娘子,我能信你吗?” 唐玉没有犹豫。 “我愿为殿下冒死。” 段清如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凑到唐玉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唐玉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了一番话。 你不要我们的孩儿? 等唐玉从东宫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夜色比来时更沉。 宫墙外的巷道空无一人,连更夫的打梆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头顶偶尔传来三两声睡梦中的鸟鸣,短促而模糊,更衬得这天地间一片寂寥。 她从小门闪身而出,压了压兜帽的帽檐,快步走向巷口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檐下挂着一盏极小的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了车夫的轮廓。 车夫是江凌川。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半张脸隐在风灯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微光勾勒出来。 他瞥见唐玉走近,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了一遍。 神色自若,步履稳健,衣襟整齐,并无不妥。 他收回目光,等她钻入车厢坐定,便轻轻一抖缰绳,驱动了马车。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声在空旷的夜巷中传得很远。 马车穿过几条无人的街巷,拐入一处僻静的岔道。 确认四周再无耳目之后,江凌川才将缰绳松松挽在手中,侧身掀开车帘,矮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空间狭小,他高大的身形一进来,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他在唐玉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妃是怎么打算的?” 唐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太子妃不打算放弃她腹中的孩儿。” 江凌川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把那句不那么好听的话说出了口: “她大概还是没有想清楚。如今这局面,她保这个孩子,怕是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趁现在月份还小,身子还能调理,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 唐玉听着他的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凌川那张在昏暗光线中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怎么男子总是如此。 如此轻飘飘地就说“不要那个孩子”? 好像那不是一个已经有了心跳、会踢母亲肚皮的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件。 丢了弃了,也不过是皱一皱眉的事。 总归不是他们自己辛苦怀胎十月,不是他们用心血去供养那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 所以他们可以说得这样轻松,这样理智。 她打断了江凌川的话: “太子妃说她不愿打掉。她要她的孩子平安降生。她要我们——和段家——帮她。” 江凌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唐玉深吸一口气,将段清如在偏殿中附耳对她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江凌川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片刻后他抬起头: “这法子能保她一时,保不了一世。” 唐玉猛地抬眼看向他:“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她的孩子保住再说!” 她知道江凌川说的是事实,她知道他习惯于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为大局好。 可她此刻就是不想听这些道理。 她刚从那个被软禁的偏殿里出来,她刚刚握过一个母亲冰凉的手。 她刚刚听过一个母亲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疯狂的谋划。 她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再去听一遍“保不住”的分析。 江凌川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息。 他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她大概是太共情太子妃了。 她把自己代入了那个处境,所以她才会这样激动,这样不肯退让。 他没有再争辩。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座位上捞起来,挤着将她抱进了自己怀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