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娘子,这位嬷嬷说,她家老夫人突感不适,心下悸动,呼吸短促,特来请慈幼堂的医女娘子,过府去瞧瞧。” 净慈真人 小青的话音刚落,唐玉便将目光落在了那嬷嬷身上。 那身料子、那通身气度,绝非寻常高门能养出的体面人。 她心下登时一紧,对林娘子那句“高门贵恙,最是难医”的感慨,总算有了切身体会。 治好了,是分内本分,讨不得大巧,顶多落个“还行”。 可若治不好,或是对方存了心要找茬,那便是“庸医误人”。 这简直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给人治病。 唐玉多长了个心眼,并未立刻应下,只按捺住忐忑,先问了一句: “不知嬷嬷是哪户人家,来请慈幼堂的医女?” 那嬷嬷眼皮微抬,睨了唐玉一眼,语气淡漠: “安王府。求医的是安亲王的生母,齐老太妃。” 安亲王,这位王爷她倒是略有耳闻。 虽是圣上的亲兄长,却自幼体弱,成年后又发福变胖,更兼腿脚不便,常年深居简出。 听说为人忠厚木讷,不争不抢。 分府别居后,便将老母接去同住,晨昏定省,孝名在外。 而这位齐老太妃,更是京中出了名的仁善老封君。 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曾踩过,怎么突然就“急病”了? 那嬷嬷见唐玉面露迟疑,冷哼一声,将袖子一甩,话里带刺: “我们老太妃金枝玉叶,身子骨本也瞧不上你们这等民间医馆的医女。” “只是我们王爷孝心感天,想着广撒网,多敛鱼,多请几位先生参详,总归稳妥些。” “今日请的不止你们一家,车马费给得足足的,时辰不等人,文娘子可别再扭捏推脱了!” 这话说得难听,却让唐玉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 若是“广撒网”,那便不是只请她一人。 法不责众,即便治得不称意,安亲王那等忠厚人,总不至于为了老母的一点不适,就拿一众民间医者开刀。 况且,还有不菲的车马费到手。 自己随林娘子出诊看诊这么些日子,勤学苦练,寻常症候已然不在话下。 只是些疑难杂症,还要和林娘子商量着来。 今日听这老太妃的病症不算难以应付,自己又是个凑数的,想来应该并无大碍。 她又瞥了眼堂中。 因了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原本候诊的百姓都挤在廊下避雨,真正看诊的没几个,此时走开,应该无事。 唐玉心念电转,当下不再犹豫,应了声“晓得”,便回身取了个小包袱。 里头装了一本平日整理的妇科杂症病例,一册空白记本,几支备用的炭笔。 又加了一包宁心安神的朱砂、一包疏肝理气的合欢皮,以及几样温补心脉的常用药材。 “黄英,你同我走一趟。” 她朝外间唤了一声。 黄英应声而入。 见是去安王府,也是一怔,但见唐玉神色镇定,便也利索地取了油纸伞和药箱跟上。 主仆二人跟着那嬷嬷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雨声唰唰,车帘紧闭,隔绝了外头的潮湿。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处府门前停下。 唐玉撑开油纸伞,与黄英一前一后,随着引路的下人走进安亲王府。 这府邸,与她想象中“亲王规制”的豪奢大不相同。 没有朱红高墙的咄咄逼人,也没有奇花异草的争奇斗艳。 入眼皆是中规中矩的青砖黛瓦,庭院疏朗,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却多是些常见的松柏、冬青,透着一股子沉闷与内敛。 唐玉和黄英被引至一处僻静的偏厅,分宾主落座。 小丫鬟送上两盏热茶,两碟极素的桂花糕,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嬷嬷丢下一句“娘子且候着”,也转身离去,再无多话。 厅内只剩主仆二人。 唐玉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饮着,一面平复心绪,一面暗自揣摩。 听那嬷嬷的描述,老太妃的症状应是心悸、气短、夜寐不安,似有心脉受损之兆,却又查无实证。 这在林娘子的病例里,多与情志郁结、思虑过重伤及心脾有关。 若是寻常富贵老妇,多半是子孙不肖或家宅不宁所致。 可安亲王素有孝名,王府又不显山不露水,究竟是何缘由? 她低头看了看包袱里预备的药材。 酸枣仁、龙骨、牡蛎,皆是安神定悸之品。 若是肝郁化火,还得加栀子、丹皮。 她心中已将方义过了一遍,只待面诊后再做加减。 然而,左等右等。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都过去了。 窗外雨势渐歇,天色由昏黄转为暮色沉沉,偏厅内的烛火都点上了,那位嬷嬷却再没露面。 唐玉一本病例都整理得条理清晰了,黄英也将几支炭笔削得尖尖的。 偏厅里依旧只有她们主仆二人,连送茶的丫鬟都不再出现。 “文娘子……”黄英有些不安地低声唤她。 唐玉眉头紧蹙。 这情形,分明是“晾”着她们。 要么是老太妃病重实在抽不出空,要么……便是根本没把这民间医馆放在眼里,纯粹是走个过场。 或多方比对,看看哪家医术高明,顺便压压价码。 若是前者,尚可理解;若是后者,这安王府的行事,未免太过凉薄傲慢。 眼看天色将晚,再不回去,慈幼堂那边怕是要担心。 唐玉收拾好笔墨病例,起身走到门口,对着一直垂手侍立在廊下的一个小丫鬟道: “劳烦姑娘通传一声,不知老太妃凤体如何?” “若无大碍,天色已晚,我们慈幼堂尚有事务,便先告退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长廊尽头,那位领她们来的嬷嬷正满脸含笑,簇拥着一位道姑打扮的中年妇人款款而来。 那嬷嬷口中不住称赞: “今日真是多亏了净慈真人!若不是真人仙丹妙手,老太妃今晚怕是又要受一夜煎熬,阖府都不安宁呐!” 唐玉闻言,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净慈真人”身上。 只见那道姑身着玄色道袍,头戴混元巾,仙姿妙目,浑身气度沉稳高贵,面容清丽出尘。 然而,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 那眉眼,那神态……怎么瞧着,竟有几分像极了那位杨家小姐,杨令薇?! 缘法 那净慈真人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与记忆深处杨令薇盛气凌人时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回想起杨令薇当初几次三番,差点害死自己的暴虐行径,唐玉心中感到了些许不安。 此时,那位净慈真人的目光也已扫了过来,落在唐玉身上时,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福生无量天尊。不知这位是……?” 领路的嬷嬷瞥了唐玉一眼,语气平淡地介绍: “这位便是慈幼堂的文娘子了。坊间都说她心细手稳,善解人意,医术也尚可。” “只是今日老太妃的症候,到底还是净慈真人您的道法玄妙,更胜一筹。” “慈幼堂?” 那位净慈真人眸光微亮,又仔细打量了唐玉一番,似是恍然, “可是建安侯府名下,前些时日因诊治高老夫人有功,得了贵妃娘娘赏赐的那间慈幼堂?” “正是。”嬷嬷点头。 净慈真人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上前两步,朝唐玉打了个标准的子午诀,举止飘逸出尘: “无量观。贫道净慈,这厢有礼了。说来也是缘分,贫道前尘俗世中,与贵府……倒有过几分浅薄的缘法。” “今日既在此偶遇文娘子,不知可否借一步,闲谈片刻?” 她语气温和,言辞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淡然,仿佛真是偶遇故人之后,心生感慨。 唐玉心中古怪之感更甚。 这道姑与建安侯府能有什么“缘法”? 还偏偏要找上她这个医女聊? 然而,不等她婉拒,净慈真人已翩然一步,径直跨入了唐玉方才等候的偏厅之内。 行动间袍袖微拂,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那嬷嬷见状,立刻机灵地吩咐丫鬟: “看茶,伺候着。”自己则垂手侍立一旁。 话已至此,再推脱便是失礼。 唐玉只得按下满腹疑虑,从善如流地跟了进去,黄英紧随其后。 厅内重新落座,丫鬟奉上新茶。 净慈真人先是与唐玉客套了几句慈幼堂的善举,赞她年纪轻轻便有仁心仁术,言语间滴水不漏,全然是方外高人的风范。 然而,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话锋微转,对那嬷嬷温言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