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匆匆对不远处的采蓝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手中的托盘,示意自己需要去处理一下。 便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疾步离开了正房门口。 她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用软布仔细擦拭干净泪痕和托盘,也拼命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绪。 直到感觉脸上的热度褪去,呼吸勉强顺畅。 她才深吸几口气,对着廊柱光滑的表面,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扬起一个看起来自然些的笑容。 尽管眼睛依旧有些酸涩红肿,但已不太明显。 等她重新端着托盘回来时,房内早已没有了那番令人心悸的对话声。 只有碗筷与调羹偶尔相碰的清脆声响,以及祖孙二人偶尔的寻常话语,气氛安宁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过了一小会儿,屋内传来老夫人平和如常的吩咐:“上茶吧。” 丫鬟侍女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开始井然有序地收拾膳桌、更换茶盏。 唐玉跟在众人身后步入室内,脸上已寻不见丝毫泪痕,只余下惯常的温婉浅笑。 她眼睫微垂,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端起那壶一直温着的杏仁茶,准备为老夫人斟上。 老夫人见她进来,未等她动作,便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唐玉依言上前,将茶壶轻轻放在一旁。 “好孩子,”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慈和, “晚膳不宜过饱,今日这些菜色甚合我胃口,已是多用了些。” “现下啊,我就想去园子里走两步,消消食,松散松散筋骨。” 说着,老夫人便作势要起身。 唐玉习惯性地放下茶壶,伸手欲扶。 老夫人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掌心温暖而略带薄茧。 她抬眼看着唐玉,温声道: “我知晓,你自打从外头回来就没顾上吃一口,回来又是忙活着做这桌菜,又是围着我这老婆子打转侍奉,怕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她微微用力,将唐玉往桌边的空椅方向带了带: “就坐在这儿,安生把这顿饭吃完。我身边有采蓝呢,用不着你。再饿着,仔细伤了脾胃,那才是真让我心疼。” 唐玉下意识地想要婉拒:“老夫人,这不……” “听话。” 老夫人已不由分说地站起身,顺势将唐玉轻轻按坐在了椅子上。 随即,她转身,极其自然地扶住了采蓝早已等候在旁的手臂,仿佛只是寻常的饭后散步。 更让唐玉有些无措的是,老夫人走到门边,还状似无意地对着屋内其他正忙碌的丫鬟挥了挥手: “行了,这儿有文玉收拾便好,你们都随我出去透透气,别在这儿挤着,闹得慌。” 不过片刻,方才还略显拥挤的膳厅,便人去屋空,骤然安静下来。 偌大的厅堂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一桌已不再冒热气、显得有些温凉的精致菜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激烈对话后的余韵。 只剩下她和江凌川。 老夫人是长辈,是恩主,是这府中她最敬重也最感激的人。 于情于理,与老夫人同桌用膳,她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恭敬与一丝不自在的拘谨。 而江凌川…… 他是主子,是“二爷”,是她一度想要彻底逃离的过往,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奇怪的是,与他相对而坐,她心里却似乎并无太多隔着身份的沉重与隔阂。 或许是因为那些生死边缘的交错,也或许她早已看透他冷酷表象下的某些真实,也早已将自己从通房的身份中剥离了出来。 更何况,她先前,也不止一次与他面对面,在更简单甚至更狼狈的情境下,一起吃过饭了。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因老夫人刻意安排而生出的赧然与尴尬,倒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坐着的男子。 烛光跳跃,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她这才注意到,他眼尾处泛着一层薄红,眸色比平日更深,似有未散的水汽氤氲其中。 在灯火下流转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光泽。 当他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时,那泛红的眸子便直直地望了过来。 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难以分辨、也不愿深究的情绪。 他的目光,细细地、仿佛带着温度般,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让她有些坐立不安,想要别开脸。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执起手边未曾用过的干净筷子。 越过半张桌子,夹起碟中那块最是肥美雪白的鱼腹肉,轻轻放入了她面前那只细腻的白瓷饭碗中,动作自然。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放下筷子,目光却依旧锁着她: “你自己费心做的,自己……还没尝过吧。” 看着他这番举动,听着他这低哑的话语,唐玉的心口,却莫名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与堵闷。 他眼中那未散的红,那欲说还休的神情…… 是因为方才与祖母的争执? 那么,在他眼中,此刻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眼眶微红,强作镇定。 她心头更堵。 她不喜欢这种似乎要被看穿、让人觉得脆弱的感觉。 可如今两人对坐。 两人都红着眼眶,相对无言,倒是也没有谁高谁低了。 都是一样的狼狈,谁又能说谁。 想到这,她心神稍稍松懈。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碗中那块他夹来的鱼肉上。 静默了一息,她才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很轻、很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她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已然微凉,失去了最鼎沸时的滚烫鲜甜。 却依旧保留了荷叶的清香与火腿冬菇交融的醇厚底蕴。 在齿间化开,是一种别样的温润滋味。 她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的,不只是这一口食物的味道。 等她将鱼肉咽下肚,她才发觉腹中当真是空空如也。 今日又是做菜,又是服侍,后面还听到老夫人的话,哭了一场。 她消耗得也着实挺多的,自然是要好好抚慰自己一番。 想到这,她也不顾及对面人了。 就这样一筷子菜,一筷子饭,就这么吃了起来。 对面的人似乎是看她吃得香甜,本来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来,不自觉地又多吃了半碗菜饭。 饭后,唐玉以为江凌川还会找她说些什么。 却没想到,他说了些日常珍重的话,便离开了。 就好像,他没有与老夫人说过什么一般。 唐玉虽然心中疑惑,但却没有慌乱不安。 她知晓,他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呀。 有钱 自那晚福安堂的谈话之后,江凌川晚间来“讨食”的次数明显少了些。 他似乎在忙些什么事,但每次来时,那目光却比以往更沉、更黏。 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的每个细微动作都刻进眼里。 他来时,也不再是空着手,总会带些东西。 有时是镇在井水里的、甜沁心脾的冰镇西瓜,有时是带着异域香气的精巧螺钿梳篦或琉璃手串。 还有一次,竟是一把绘着淡雅兰草的苏杭真丝团扇,扇出的风都带着丝滑的凉意。 都是些不值大钱、却颇费心思的小物。 每次,他将东西递给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收下,唇瓣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唐玉有时被他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轻声问: “二爷可是有话要说?” 他却总是眸色深深,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只化为一句低沉克制的:“时机未到。” 每每听得唐玉拳头紧攥。 嘴糊住了是吧? 好,不说就不说。 既然他不想说,她便不再追问。 他有他的筹谋,她亦有她的天地要经营。 这日,送走只略坐片刻又匆匆离去的江凌川。 唐玉回到自己暂居的房间,在窗下的小几前坐下,拿出了那个收在床角砖头后面的,沉甸甸的螺钿小匣。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角子和铜钱,底下是各类翡翠首饰。 各类翡翠首饰,就是之前江凌川皆由江平之手递给她的。 这盒子,也是当时的那盒子。 这些首饰是江凌川给的,但上面的银锭和银票,却是自己踏踏实实争的。 自陈御史家事毕,慈幼堂名声鹊起,步入正轨后,崔静徽便有意识地开始让秦嬷嬷将一部分日常营运庶务,渐渐交到唐玉手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