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瞥了一眼唐玉面前那碗小小巧巧、清淡莹润的藕粉,眉头微蹙: “你就吃这么点?能饱?” 唐玉正用帕子擦手,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寻常: “晚上吃多了,怕积食,不好安睡。垫垫肚子就成。” 江凌川却不执筷,只是微微皱着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唐玉察觉到他没动,抬起眼,正对上他紧盯着自己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久违的轻快: “二爷如今,倒关心起我吃多吃少来了?放心吧,我向来不会亏待自个儿的。” 听着这略带俏皮的轻松语气,江凌川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一丝酸软。 他不自觉地,嘴角也跟着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再多言,他执起筷子,挑起一箸面。 面条筋道爽滑,吸饱了酸辣鲜香的料汁。 黄瓜丝和豆芽带来清脆的口感,油泼辣子的焦香混合着蒜香醋香,在口中层次分明地爆开,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 那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内里溏心,用筷子戳破,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拌入面中,更添一份醇厚。 不知是这面合了胃口,还是这深夜庭院、对坐而食的气氛,让他心神不自觉地放松。 仿佛只是几口,一大碗面,连同上面的配菜荷包蛋,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待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连汤汁都不剩多少的面碗,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赧然。 吃这么快……倒真显得他跟个饿了几天的莽夫似的。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目光飘向别处,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却更显欲盖弥彰: “这么点……怎么够吃?” 唐玉将自己那碗只喝了一半的桂花藕粉往旁边推了推,将一杯温热的红枣小米汤轻轻放到他手边,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二爷,晚上吃多了,不好睡觉的。” “晚上吃多了,不好睡觉的。” 这句话,平平常常,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的回忆。 在寒梧苑的那些日子,在他伤病、烦闷、或是熬夜处理公务后的深夜里。 她也曾不止一次,这样带着点嗔怪、又透着熟稔的关心,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只觉是寻常,是身为通房丫鬟应尽的本分,是耳边的絮叨,听过便罢。 可如今,在经历了这许多的波折、疏离、冰冷对峙后。 在这月华如水的静谧庭院里,她再这样如同闲话家常般,用这种熟稔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亲昵口吻,对他说出这句话…… 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细密密、又酸又软的波纹。 那酸软一路蔓延至喉头,让他的声调,也不由自主地沉软低哑了下来: “你是……很少给我做吃食的。我……自然吃得欢喜。”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随即心头猛地一紧,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样说……岂不是像在暗示,像在祈求,祈求她能多给他做几次? 像在抱怨她给得不够? 他暗暗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片刻,又颓然松开。 罢了。 又有何分别? 他如今,的确是在求她。 求她一点温言,求她片刻安宁,求她……能再如从前那般,哪怕只是偶尔,对他流露出一点点毫无芥蒂的亲近。 求她……垂怜…… 即便心中已哀软疼痛到了极点,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弱态,终究带来了十分的不自在,甚至是一丝狼狈。 他猛地垂下眼眸,不再看她,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夜风拂动他的衣袂。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 “孟家的事,还不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就这样离去有些不甘心,只听他又低哑着声音道: “明日,爷还来吃。”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唐玉一眼,倏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月洞门外走去。 那背影挺直依旧,脚步却似乎比平日更急、更重几分,衣摆翻飞,竟隐隐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唐玉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半晌,她轻轻“啧”了一声,低头看着石桌上空了的碗,和那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红枣小米汤。 唇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最终化作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笑容。 今日……她可真是,什么都没说呀。 蹭饭 江凌川说日后每日晚上都要来,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他自己巡城巡得晚了,夜色已深,也会“顺路”绕到福安堂的月洞门外,理直气壮地说一句“爷饿了,有吃的么?”。 唐玉去慈幼堂忙得晚了,踩着宵禁的点下值回府。 常常刚下马车,就能看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或是立在门廊的阴影里,或是“恰好”在附近巡视,然后极其自然地踱步过来。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 “忙到这时辰,还没用饭吧?正好,我也饿了。” 那副姿态,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甚至偶尔眉宇间还会掠过一丝“怎么早没想到这招”的懊恼。 但更多的时候,是寻常的傍晚。 唐玉会在福安堂小厨房,为老夫人精心准备晚膳。 江凌川便也“恰好”在那个时辰来给祖母请安,然后……极其“顺便”地,厚着脸皮留下蹭饭。 一开始,老夫人还会打趣他两句“巡城指挥同知还缺这口饭吃?”。 到后来,见他来得勤,祖孙二人饭桌上话虽不多,但气氛日渐和缓,偶尔还能就着菜色或外头的见闻说上几句。 老夫人便也由着他了,甚至眉眼间,隐有欣慰之色。 这日傍晚,唐玉从慈幼堂回侯府的路上,路过西市尾的河鲜码头。 恰见一个老渔翁刚收了网,正在摆卖。一篓子青翠欲滴、还带着晶莹水珠的新鲜莲蓬。 旁边木盆里,几尾脊背乌青、鳞片闪亮、眼睛清透的“翘嘴白”正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唐玉一看便知,这是极难得的时令鲜货。 莲蓬是才从湖里采的,鱼儿离水不久,最是肥美。 她心下一动,掏钱各买了一些。 老渔翁用新鲜的、还散发着清香的大张荷叶,仔细地将莲蓬和用草绳穿好的鲜鱼分别包好,递到她怀里。 唐玉捧着这两包带着水汽与自然清香的“大礼包”。 指尖能触到莲蓬的微刺和荷叶的柔韧,鼻尖萦绕着荷叶特有的清新气息。 不知怎的,这股气息,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想起了寒梧苑后头,那方她曾花费不少心思打理过的,小小的庭院。 她还记得,刚进寒梧苑不久,见那小院里池塘半荒着,生了些杂草。 她曾悄悄托人弄来几节藕种,趁着无人注意时,摸索着种了下去。 还仔细地除了周边的杂草,清理了浮萍。 那时她想着,若能成活,夏日里或许能见几片荷叶,闻点荷香。 那方小小的、沉闷的院子,或许也能多一分生气。 自己也算有了个可以偶尔驻足、略解烦闷的“小花园”。 也不知……如今那池塘怎么样了? 那几节藕种,活下来了么? 荷叶有没有舒展开来? 会不会……也悄悄开了花,结了莲蓬? 这个念头一起,便不可抑制地,牵扯出另一个身影。 曾几何时,想起那个人,想起寒梧苑,她心中是翻江倒海的酸楚,是噬心刻骨的委屈,是看不到头的隐忍,是冰凉刺骨的绝望。 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困住她的栅栏,提醒着她的身份与处境。 可如今,再次想起,她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仿佛旁观他人故事般的淡然。 那池子荷花,开了也罢,没开也罢。 总归,它只是侯府众多院落中,一个普通的后花园罢了。 不再是困住她全部天地的唯一选项了。 唐玉抱着荷叶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不再多想,登上马车,回了侯府。 向老夫人请过安,知晓老夫人这几日精神不济,胃口不佳。 她便立刻挽起袖子,打算用这新鲜的莲蓬和鱼,做几道清爽开胃的时令小菜,盼着能让老人家多进些食。 她将鲜鱼处理干净,取最肥美的中段,用少许细盐、姜丝、刚刚剥出来的、最鲜嫩的莲子稍作腌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