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便将菜肴分给了还在整理药材的郭医师和几个没吃晚饭的学徒,大家就着热茶,倒也吃得热闹。 那壶陈豫留下的金华酒,她想了想,直接送到了刘医师的诊室。 “刘医师,这酒性烈,推拿活血或是拔罐前用来擦身或许不错。您若有用,便留着。” 嗜酒的刘医师自然是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吃饱喝足,琐事暂毕,唐玉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她洗净手,去静室寻了林娘子。眼下最要紧的,是高老夫人的病。 两人避开旁人,在灯下细细商议。 林娘子神色凝重,将她所知的不同年龄段、不同严重程度的“阴挺”症候与应对之法,一一说与唐玉听。 最后,她叹了口气,语气是医者面对自然规律的无奈: “像高老夫人这般年纪,气血衰败至此,脏腑失固,想要痊愈或立时见效,纵是华佗再世,也难有回天之力。” “我们能做的,唯有尽量缓解她的痛苦,延缓恶化,让她最后的日子……少受些罪。” 唐玉默默点头,这个结论,与她之前的推测一致。 两人又就着几本医书和民间验方,讨论到深夜,整理出几套以益气升提、温肾固脱、兼以活血止痛为主的方剂和一套辅助的艾灸、热敷穴位方案。 虽不能治本,但愿能稍解老夫人之苦。 等一切整理妥当,已是月上中天。 唐玉与林娘子分别,乘着侯府留用的小车回到了建安侯府。 她先去了福安堂向老夫人问安,略去惊险,只简单说了慈幼堂今日有些琐事,回来晚了。 老夫人见她面带疲色,也未多问,只嘱咐她早些歇息。 从福安堂出来,唐玉脚步顿了顿,还是转向了清晖院。 她知道,秦嬷嬷定已将白日孟家闹事之事禀报了崔静徽。 果然,她一进门,尚未行礼,崔静徽已从榻上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灯光下,崔静徽眼中满是愧疚与后怕,声音都有些发颤: “文玉,今日之事,秦嬷嬷都同我说了。是我……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林娘子。” “若不是因为我与婆母……想来孟家也不会将矛头对准慈幼堂,对准你们……” 唐玉心头一暖,反手更紧地握住崔静徽微凉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字字诚恳: “大奶奶快别这么说。若不是您当初的信任与看重,让我去了慈幼堂,又悉心教导扶持。” “文玉与林娘子纵有些微末本事,又岂能有今日这般成就与脸面?” “大奶奶切莫因为别人的恶意与歹意,反而起了责怪自己的念头。这岂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崔静徽听着她的话,眼中泛起湿意,她拉着唐玉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郁与一丝罕见的迷茫: “千不该,万不该……她始终是我的婆母。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若是我能再忍让一些,行事再更谦卑圆滑一些,对大夫人她……再多敬顺几分,她是不是就能对我少些不满,也不会……迁怒到你们身上?” 唐玉闻言,心中微微发紧。 她知道崔静徽性子要强,内里却重情,更将侯府的“和睦”看得很重。 孟氏接二连三的针对,尤其是今日直接冲着慈幼堂来的发难,怕是让她既愤怒,又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话该怎么劝? 若顺着她说孟氏的不是,既有挑拨婆媳关系之嫌,也可能让崔静徽觉得她轻狂。 可若放任崔静徽继续这般自责自伤,只怕日后行事会更加束手束脚。 唐玉微微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正而坚定,她轻轻拍了拍崔静徽的手背,缓声道: “大奶奶,文玉说句僭越的话。如今的慈幼堂,早已不是您一人之力扶持起来的私产了。” “它得了老夫人的默许与关照,侯爷也曾过问赞许,更维系着侯府在京中的仁善名声。它牵涉的,是侯府的体面与根基。” “孟家今日所为,污蔑巫蛊,当街闹事,伤的不仅是慈幼堂的脸面,更是打了侯府的脸,拂了老夫人和侯爷的意。” 唐玉看向崔静徽的眼睛微微亮起的眼睛,心知她已经明白她的用意,她继续轻声道: “说句实在的,有时候,咱们自己埋头做上一百件、一千件,恐怕也抵不过有些人一句话管用呢……” 底细 崔静徽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抹带着自嘲与了悟的轻笑, “是啊……是我一时陷在里头,竟糊涂了。” 崔静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然, “人心换人心,自然不假。可若对方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我却还要自缚手脚,处处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又不孝、不敬、做得不够……” “那岂非是,自己先不把自己当人?自己先轻贱了自己,如何还指望着别人能高看一眼,手下留情?” 她转过头,看向唐玉,笑道: “你说得对,文玉。每次与你谈心,你总能点醒我。我又何必非要与她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她是婆母,是长辈,天生就占着‘孝’字。我若去质问,是忤逆;我若去求证,是不敬。这些话,本就不该由我这个做儿媳的去说。” 她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该由……能说这些话,说了也最管用的人,在恰当的时候,去说。” 唐玉看着崔静徽眼中的精明与决断力重新燃起,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她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劝谏,不如说是点醒。 崔静徽本就不是软弱的性子,想来只是夜深人静,被连日来的压力与今日之事冲击,一时感性自伤。 即便自己不说,以崔静徽的心智手段,冷静下来后,也必能想出应对之策。 如今两人商量着,不过是让思路更快、更宽罢了。 提起商量应对,唐玉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桩更棘手的麻烦——高家,还有江凌川。 江凌川似乎在暗中对付高家。 是他自己要对付,还是其他势力插手? 她想起高府门前那场突兀又凄厉的哭诉。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将话题引了过去: “大奶奶,说起高家的事……之前我们曾说及高府门前曾有老妪哭诉喊冤,动静不小。” “不知……大奶奶可曾探听到,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提及高家,崔静徽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方才谈及孟家时的锐利,此刻化作了一种深沉的寒意。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既问起……此事,我也是这两日才隐约探听到一些实情。高家所犯下的,是灭门绝户、丧尽天良的罪行。”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凝聚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城西郊外,有一处名为‘落凤坡’的地方,背山面水,据说风水极佳,尤其‘旺子嗣’。那地,原是世居于此的一户姓罗的乡绅的祖产。” “罗家虽非显贵,却也耕读传家,颇有清誉。高斌不知从何处听信了那风水之说,一心想要强占。罗家以祖产不可轻弃为由,多次婉拒。” “高斌见利诱不成,便生了毒计。”崔静徽的声音如冰, “他并未直接对罗家人动手,而是命人趁夜,在罗家祖宅外围堆积柴薪,泼洒火油,纵起一把滔天大火!” “那夜风助火势,罗家宅院又多是木结构,顷刻间便成一片火海。罗家老爷、儿媳、以及他们一双尚在稚龄的孙儿孙女,四人皆不幸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只有罗家长子那夜因在城中书院备考,还有老夫人去别村探望女儿,侥幸逃过一劫。” “惨案发生后,高斌的毒手并未停下。” “他立刻买通当地里正和衙门胥吏,颠倒黑白,反诬是罗家长子因不满父母偏爱幼弟、欲独占家产,故而丧心病狂,深夜纵火,弑亲灭门!” “他们罗织罪名,将刚刚经历灭门之痛、悲痛欲绝的罗家长子当场锁拿下狱,严刑拷打,逼他画押认罪。” “一旦这‘逆子弑亲’的罪名坐实,罗家长子必是凌迟处死,而罗家‘绝户’,那‘落凤坡’的祖产自然充公,最后会落到谁手里,不言而喻。” “此等为夺一块地,便纵火灭门,连稚子都不放过,此乃惨绝人寰之举。” “但就因为主谋是高斌,竟被当地衙门和刑部某些人硬生生扭曲真相,压成‘逆伦惨案’!” “直到前日,罗家老夫人,携着罗家长子血书,跑到高府门前哭诉喊冤,才让这桩血案的一角,暴露在京中一些有心人的视线之下。” 崔静徽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