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任由那酸胀感在热敷下慢慢化开,闻言,只是一声轻哼。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江平更换药布时极轻的窸窣。 江凌川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我那兄长,前日来探病,留下太子赏的药材,说了不少体己话吧?” 江平忙道: “是,世子爷很是关切,亲自来的,说太子殿下听闻您旧伤复发,特意赐了宫中上好的化瘀良药,嘱您安心静养。” 江凌川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嗤,没有言语。 如今背上的旧伤也已经大好,也是时候该为自己铺路了。 江凌川垂眸思量许久,最终出声道, “江平,太子殿下经我兄长之手,赏我的那块牌子,你可还收着?” “收着呢!” 江平放下手中活计,转身快步走到多宝阁旁,从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玄色锦囊。 他走回榻边,双手将锦囊奉上。 江凌川没接,只略一颔首。 江平会意,小心翼翼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物。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乌木令牌,质地极佳,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在,爷。您当日让小的收好,说……说此物贵重,暂且用不上,让小的仔细保管。”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乌木牌上,良久,最后道: “你,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将这块牌子,原样,递还回去。” “还回去?!”江平失声低呼, “爷!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信物!退了,岂不是……岂不是打了殿下的脸,也绝了……” 江凌川打断他, “不是退。是连同我的一句话,一起递回去。” “你就传——‘北镇抚司旧人,偶得东宫伪信一二破绽,关乎国本。若殿下不弃,此身此命,愿为殿下暗处之刃。惟——刃柄当由殿下亲执。’” 话音落,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捧着乌木牌的手冰冷,额角却渗出热汗。 这话……这话里的意思,太骇人了! 江平声音发颤, “爷!您……您这是要彻底撇开世子爷,单开一条线,向太子殿下效死忠啊!‘惟刃柄当由殿下亲执’……这、这话递回去,世子爷若知晓,府里若知晓,您可怎么……” 江凌川截断他的惊恐,只道: “我要的,就是太子殿下知晓,而我那好兄长——不必知晓。” “兄长是殿下的臣,是建安侯府未来的支柱,是明面上的助力。他走的,是光风霁月的阳关道。” 江凌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而我,江凌川,如今算什么?一个忤逆父亲、丢了实权、背着一身烂疤、连马都骑不利索的废人。”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族可倚仗,没有前途可期盼,连这副身子骨都不听使唤。” 他顿了顿, “我仅有的,就是这条不值钱的命,和北镇府司的旧人脉。” “殿下若觉得,我这把‘伤刃’还算锋利,值得一用,自然会知道该如何用我。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平一眼, “用我之时,大可不必让我那事事周全、顾虑重重的兄长知晓太多。我,本就是该待在暗处的人。” “若殿下觉得冒险,或是顾念与兄长的情分,不愿接下我这把可能反噬的刀……” 江凌川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这牌子退回,我江凌川,也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往后,安心在南镇抚司那故纸堆里了此残生,再不妄念。” “小的……明白了。” 江平重重吸了口气,只道, “拼了这条命,小的也一定把爷的话带到!只是……爷说的那‘伪信破绽’,可是上回您……” “嗯。”江凌川微微颔首。 上回沈炼截获的密信,是冯明伪造的对太子不利的密函,如今已经可以作为他的投名状。 “那封信纸的成色、火漆的朱砂、还有传递路径上那几个时辰的对不上。” “不过,你不必写全,也写不全。只需在锦囊中,另附一张小笺。” 他示意江平取来纸笔。 江平忙研墨铺纸。 江凌川忍着背痛,缓缓坐起,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在素白小笺上,落下铁画银钩的八个字: 纸新漆艳,路歧时舛。 墨迹未干,森然之气已透纸背。 “殿下是聪明绝顶之人,身边更不乏能臣干吏。看到这八字,自会知道从何处着手细查。” 嫁妆丰厚 江平沉稳应下,将那装着乌木牌和八字密笺的锦囊仔细收入怀中暗袋,贴肉藏好。 他定了定神,深知此事关系重大,需得寻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方能动手。 眼下,却还有需他万分仔细的差事。 他转身从多宝格下的抽屉中,取出一罐青瓷小钵,揭开盖子,里面是莹白细腻的药膏,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他用小银挑子剜出指尖大小的一块,在掌心化开,重新为主子涂抹背上那些颜色已淡去许多的旧疤。 江平手下动作又轻又稳,顺着肌理缓缓推开药膏,嘴上像是为了缓解方才那番密谈带来的紧绷,也像是纯粹没话找话, “说起来,爷,之前四小姐送来的这‘舒痕膏’,用的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祛这些小印子、淡些颜色是顶好的。” “可对上您背上这些陈年的、深到肉里的大疤,力道就嫌软了些。” “到底……是伤了根本的。要化开这些积年的瘀结,让它恢复如初,怕是难了。” 他顿了顿,将用过的银挑子在布巾上擦净,又去挑那药膏。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抬眼觑了下主子的侧脸,见并无不悦,才又小心翼翼,仿佛不经意般提道: “倒是……今儿个孟家那边,又托人送了瓶新药来……说是叫什么‘生骨散’。” “小的特意打听了一耳朵,说是孟家商行从南边苗疆弄来的古方,用的药材稀罕,炼制不易,专化陈年深疤、促生新肌,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他们还说……” 江平话没说完,就感到手下按着的背肌几不可察地一绷。 江凌川依旧侧伏着,声音却已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不知道什么人送来的东西,你也敢随便往爷身上用?” 江平手一抖,连忙解释: “爷,小的哪敢!这不先问问您嘛!只是……只是冷眼瞧着,说句掏心窝子的公道话,那孟家小姐,对爷您……的确是上了心的。” “知晓您旧伤复发,便四处寻医问药,这次次送来的,都是顶顶好的东西。这份细致周到,怕是……” 他咽下了后半句“怕是府里夫人都未必想得到”。 “哼,” 江凌川从鼻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冷电般扫向江平, “那孟昭绫,是许了你金山,还是给了你银海?让你这般卖力地,在爷跟前替她吹风?” 江平被那目光刺得一激灵,手里的银挑子都差点掉了,脸涨得通红,急道: “冤枉啊,爷!天地良心,小的绝没收她半分好处!” “她……她是隔三差五送些东西来,吃的用的玩的,爷您不碰,最后不都便宜了小的这张嘴和这身皮嘛!” “小的……小的这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心里过意不去,才、才想着替她说句实在话!” “可小的敢发誓,孟家小姐那份心意,是真真的!小的再没眼色,也能觉出来,她心里……是有爷您的!”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不由拔高了些。 江凌川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坐起身,随手拉过一旁的中衣披上,然后,慢慢转过头,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江平。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骨头缝里去。 江平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在对上主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看来,” “是爷平日待你太宽纵了。宽纵得你忘了自己的本分,也忘了……谁是主,谁是仆。” 他微微倾身,语气平淡,却冷硬发寒: “江平,你听好了。若日后,你再因拿了旁人三瓜两枣,吃了旁人几口蜜糖,就忘了自己端的是谁的碗,忘了该把舌头摆在哪边,替人在爷跟前递话吹风……” “那你这差事,也就不必在爷跟前当了。” 这话极重。 江平只觉得“轰”的一声,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惨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