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健健康康。 唐玉静静坐了片刻,忽地,指尖动了起来。 她熟练地捻起几根彩线。 朱红、明黄、靛青、雪白、玄黑,按照记忆里的编法,手指翻飞,交织穿梭。 不多时,一条比寻常“长命缕”更繁复、更精巧些的五彩络子,便静静躺在了她掌心。 线结匀称,色彩斑斓,在午后透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络子轻轻握住,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闭上眼,于一片寂静中,虔诚地许愿: 也愿他,无痛无灾,岁岁平安。 片刻,她睁开眼,眸光已恢复平静。 小心地将那络子收入枕畔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底层,合上盖子,仿佛也将那瞬间汹涌的心绪,封存了起来。 刚将木盒收好,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樱桃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东西,一手还拿着个剥开一半的粽子走了进来。 “文玉姐,快尝尝这个!” 她含糊地说着,将手里的粽子递过来, “锦食楼的!味儿跟咱们自己做的就是不一样,可香了!” 唐玉接过一瞧。 只见那粽子个头精巧,米粒晶莹,中间裹着大块油润的蛋黄与喷香的卤肉,香气扑鼻。 唐玉见状有些疑惑,问道: “锦食楼的粽子?可不便宜吧?是咱们府里采买的?还是……谁赏的?” 樱桃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咬了一大口,嘟嘟囔囔道: “是孟家姑娘送的呀!人还没正式进府住下呢,就让人拉了一车锦食楼的粽子来,说是给府里上上下下都尝个鲜!” “主子们有,咱们这些丫鬟小厮们也有份!啧啧,孟家姑娘真是大方!” 也好 唐玉看着手上那枚精巧的锦食楼粽子,忽然开口: “樱桃,孟家姑娘,今日入府了么?” 樱桃正吃得腮帮子微鼓,闻言含糊道: “没呀……诶,不对!刚刚好像听洒扫的小丫头嘀咕过一句,说孟家表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了,不过老夫人那时正歇晌,没见呢。” 她咽下口中的糯米,眼睛一亮, “是了,定是来做节后访的!瞧着天色将晚,这会儿过去,没准还能瞧见孟家姑娘车驾的影子呢!” 她三两口吃完手里的粽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凑近唐玉,压低声音道: “文玉姐,你想不想去瞧瞧?看看那富贵逼人的孟家姑娘,到底坐的是何等车驾排场?” 唐玉抬眼看她,唇边勾起浅笑,轻声道:“想呀。我也好奇得很。” 樱桃立刻雀跃起来,抓起帕子胡乱擦了擦嘴。 唐玉则将手中未动的粽子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一旁,又用帕子擦了擦手。 日渐西沉,天际的云絮被染作金红。 侯府层叠的屋瓦、蜿蜒的游廊、繁茂的花木,都披上了一层暖融的辉光。 唐玉与樱桃穿过熟悉的庭院,朝着外院方向走去。 行至二门内那处僻静的抄手游廊转角,唐玉脚步未停,目光却已捕捉到前方人影。 她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正欲往前冲的樱桃。 “等等。” 樱桃不明所以,顺着唐玉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二门内那片铺着青砖的空地上,大夫人孟氏正亲昵地拉着一位年轻姑娘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罕见的慈蔼的笑容。 那姑娘背对着她们,身量娇小,姿态恭谨。 樱桃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熊熊的八卦之火瞬间点燃。 她不用唐玉再拉,自己便泥鳅般缩回了廊柱之后,只探出小半个脑袋,屏息凝神地观望。 唐玉也侧过身,将自己隐在廊柱与一丛茂盛的芭蕉叶后,只余眼角余光,静静地打量那位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软罗交领长衫,外罩一件月白绣着同色缠枝玉兰纹的薄绸比甲,下系一条象牙白百迭裙。 衣裙颜色清浅柔和,看似素净。 但那衣料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珍珠般莹润内敛的光泽,走动间裙裾如水波轻漾,绝非寻常之物。 她骨架纤细,身量娇小玲珑。 许是为了弥补身高,梳了个颇为精巧的高椎髻。 发髻梳得光滑饱满,衬得脖颈愈发修长,几缕乌黑的发丝柔柔地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温婉。 此刻她正微微侧身与孟氏说话,露出半张标准的瓜子脸,肌肤莹白细腻,宛若上好的甜白釉。 鼻子小巧挺翘,唇是不点而朱的心形唇,唇角天然微微上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偏圆的桃花眼。 眼尾天然微弯,瞳仁大而黑亮,眼波流转间似蕴着一池春水,专注看人时,仿佛盛满了全然的真诚与笑意。 她发间只簪了一枚银鎏金点翠蝴蝶流苏簪。 那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流苏轻颤,漾出细碎流光。 耳畔悬着一对极为细巧的玉线珠耳坠,珠子虽小,却颗颗浑圆莹润,随着她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处处透着不显山露水的精致与昂贵。 她微微仰头听着孟氏说话,眉眼含笑,姿态恭顺又不失大方,时不时轻轻颔首,回应一两句。 夕阳的金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毛边。 那画面看上去,当真是一派姑慈侄孝、其乐融融。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 唐玉静静地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心里那点原本模糊的猜想,变得清晰而具体。 她轻轻拉了拉身侧看得目不转睛的樱桃,低声道: “该走了。若被大夫人瞧见,你我都不好交代。” 樱桃这才如梦初醒,悻悻然地缩回头,跟着唐玉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嘴里极小声地嘀咕: “长得跟画儿上的仙女似的,说话声音也一定很好听吧……瞧着脾气也挺好,大夫人可真疼她。” 唐玉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着。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旁的树木和房屋都沉浸在一种温暖的橙红色调里。 她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屋脊后的落日,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似乎也随着暮色一起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澄澈的冰凉。 若这真是天赐良缘,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那也好。 她这缕本不该存在的游丝,也该彻底收起,寻个时机,远远飘开了。 翌日,唐玉提着食盒去了清晖院。 食盒里是几样她晨起新做的清淡小点: 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碟枣泥山药糕,另有一小罐煨得恰到好处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她轻手轻脚进了内室,却见崔静徽并未像往常那般在书案后看账或写字。 而是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揉着一方帕子,眉头紧锁。 眉宇间沉郁着几乎要压不住的怒气,连带着室内空气都显得凝滞了几分。 白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唐玉心下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旁边的黄花梨木圆桌上,依次取出点心小碟和那罐温热的羹汤,摆好小巧的甜白瓷碗勺。 又从白芷手中接过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走到崔静徽身边,为她斟了一杯清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香气袅袅。 “大奶奶用些茶点吧,晨起现做的,还温着。” 她将茶盏轻轻推近,声音放得柔和, “不知……为何事烦心?可是身上不爽利?” 崔静徽闻声抬起眼,见是唐玉,眼中锐利的怒色稍稍敛去,化作深深的疲惫。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挥了挥。 白芷如蒙大赦,连忙低头行礼,带着屋内其他两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扉合拢。 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菱格花影。 崔静徽没有去动那杯茶,她的目光落在唐玉平静的脸上,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那沉郁之气重新聚拢,比方才更加浓重。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玉娘,你先前猜得……果然没错。” 她顿了顿,指尖用力,几乎要将手中的丝帕拧碎,语气艰涩: “那祭猪……当真是我那好婆母,做下的手脚!” 一石二鸟 闻听崔静徽此言,唐玉心头一沉。 她虽早有预料,可真真切切从当事人口中得到印证,那股寒意还是自脊背悄然攀爬上来,直抵心口。 究竟是怎样的仇怨,要如此算计? 非要让新妇在第一次帮忙主持大祭时,就背上办事不力、亵渎祖宗的污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