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硬着头皮,凑近老夫人身侧,用帕子掩着口,极低声道: “母亲息怒,保重身子要紧。只是……眼下这许多宾客,都还等着,您看是否……” 老夫人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只道: “若你连打发宾客、周全场面这点事都做不来,依我看,这侯府主母的位子,你也不必再坐下去了。” 孟氏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难堪的窒息与惶恐。 场面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宾客们压抑的呼吸与细微的骚动。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的世子夫人崔静徽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着并不十分打眼,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先是对着老夫人与侯爷、侯夫人方向微微福身。 随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脸上露出得体而不失歉然的温婉笑容,声音清亮柔和,足够让大多数人听清: “诸位尊长、亲友,今日劳烦各位拨冗前来,本是贺我侯府添丁进口之喜。” “奈何天不遂人愿,婚礼中途陡生变故。” “新郎官因紧急公务未能及时赶回,致使礼仪有缺,闹出此等笑话,实在是我侯府安排不周,慢待了各位。” “家祖母年高体弱,乍闻此讯,心中忧急,方才出言制止,皆是出于对礼法的敬畏与对孙儿的爱重,绝非有意怠慢诸位。” 她说着,再次向众人致意, “今日让诸位见笑,也空跑一趟,我侯府上下实在愧怍难安。” 她略作停顿,目光恳切地扫过众人,只道: “为表歉意,稍后府中管事会将各位今日惠赐的礼金,原封不动,一一奉还。” “今日宴席,便只当是侯府设下寻常家宴,请诸位亲朋莫要嫌弃,只管享用,一醉方休,全当我侯府赔罪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 宾客们纵然心中好奇得要命,想看更多热闹。 但在崔静徽这番合情合理、给足面子的言辞下,也再难说出什么。 只得纷纷拱手,说着“世子夫人言重了”、“老夫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场面话。 另一侧,世子江岱宗也已起身,走向男宾聚集之处。 他神色沉稳,拱手道: “诸位,今日之事,实是家门不幸,让各位见笑了。” “舍弟确有紧急公务缠身,未能克全礼数。诸位厚谊,江某铭记在心。” “前厅已备薄酒,江某略备几杯水酒,向各位赔罪,也请诸位赏光,今日务必尽兴,不谈其他,只叙情谊。” 他语气诚恳,亲自引着几位重要的男宾往前厅去。 有他出面安抚,男宾这边也迅速被稳住。 宾客们虽心有不甘,窃窃私语。 却也只得顺势下坡,陆续被引往宴席之处。 只是那议论与探究的目光,短时间是消停不了了。 直到看着那公鸡被抱走,杨四小姐被婆子们改道架往偏僻的西厢客院,宾客们被有序疏散。 江平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只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千钧一发! 若非老夫人及时出现,以雷霆之势镇住场面,此刻二爷怕是已成了杨文远之婿了! 心落回肚子,疑惑却浮了上来。 一则,那杨四到底是怎么从被锦衣卫围成铁桶的杨府跑出来。 还能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侯府大门的? 二则,也是更关键的…… 江平的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闭目养神,面色疲惫却威严不减的老夫人。 老夫人不是病得起不来身,已不管事了吗? 福安堂的小门一关,几乎与世隔绝。 怎么今日偏偏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不仅出来了。 还出来得如此及时,态度如此决绝,直接将这桩侯爷都想含糊过去的婚事彻底掀翻? 回想起老夫人身边的文玉姑娘,他似乎捉摸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只得按下心神,准备先悄悄去打听。 周旋 几番打听,结合方才所见所闻,他心中渐渐拼凑出了杨家送女的大概轮廓: 原来,那赵氏早已觉察侯府对这桩婚事的抗拒与拖延。 今晨更是心惊肉跳,预感不妙。 在杨文远于门前拦门刁难、拖延时间时。 赵氏便在后宅,将痴傻的女儿穿戴好了嫁衣盖头。 前头杨府门口冲突刚起,赵氏便当机立断。 大概是出于母亲最后的本能,想为女儿搏一个“侯府妇”的身份作护身符。 她命心腹之人,避开前门,从西侧角门悄悄将塞进花轿的杨令薇送出了府,直奔建安侯府! 而侯府这边,侯爷江撼岳眼见吉时将过,儿子迟迟不归,只有一顶孤零零的杨家花轿抬到门前。 便先入为主地认定是次子江凌川临阵脱逃,或是与杨家冲突后负气离去,留下了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在宾客满堂,众目睽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巨大压力下。 或许还存着一丝借此与杨家完成绑定,安抚阉党的侥幸算计中。 这位侯爷把心一横,做出了那个荒唐至极的决定。 公鸡代娶,仓促成礼! 于是,便有了江平之前看到的。 前方血雨腥风抄家灭门,后方敲锣打鼓公鸡拜堂的荒唐之景! 江平将杨四小姐如何“嫁”入侯府的原委拼凑出了七八分。 越是清楚,心中那为二爷生出的寒意便越是刺骨。 侯爷怎能心冷糊涂至此? 为了那点虚浮的体面,抑或是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 竟能狠心将亲生儿子推到如此尴尬绝地? 他正暗自唏嘘叹息,为二爷感到心寒。 忽地,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一处僻静阴影里,有人正朝他轻轻招手。 定睛一看,竟是文玉。 江平心头一凛,立刻左右扫视,见无人注意,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 “文玉姑娘,有何吩咐?” 唐玉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焦急,语速却依旧平稳清晰: “老夫人还在前头镇着场面,不便直接召你问话。她让我来问你,二爷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迎亲未归,反是杨家独送花轿入门?” 江平闻言,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急需禀报的要情! 他立刻沉声道: “文玉姑娘,二爷今日去杨家,本就不是为了接亲!先前同意婚事,不过是虚与委蛇,麻痹杨文远那老贼!” “今日迎亲,实则是奉旨办案!锦衣卫已当场将杨文远及其核心党羽拿下,投入诏狱,杨家……此刻已被查抄了!” 短短数语,字字千钧,其间蕴含的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听闻者变色。 唐玉瞳孔骤缩,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抄家”二字,心脏仍是猛地一沉。 难怪……难怪他一身喜服之下,却佩着那柄象征刑杀的绣春刀! 原来那不是去成亲,那是去……斩草除根!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二爷……二爷他可有事?可有受伤?” 江平立刻摇头,语气肯定: “姑娘放心,二爷神勇,掌控全局,一切安好,并未受伤。只是侯府这边……” 他答得干脆,但说完这句,话音却微微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没说出口。 他转而望向唐玉,问道: “二爷既未归,即便吉时过了,天也塌不下来。” “侯爷……侯爷为何要行此仓促至极、荒唐透顶的下策,竟用公鸡拜堂,也要强成此礼?” “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姑娘常在府中,可曾觉察什么不寻常之处?” 唐玉闻言,神色愈发凝重。 她回想起清晨所见所闻: 今日江凌川起驾迎亲时,她便瞧见他喜服袍角下,隐约佩着绣春刀,心中已觉诧异。 后来,只见杨家一顶孤零零的花轿入门,不见新郎与迎亲队伍,便更觉蹊跷。 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在等候之时,宾客中有几位面生的官眷与文士,言语间句句带刺。 反复以吉时,侯府信誉,莫让杨家寒心等话相激,催逼之意甚浓。 侯爷面色越来越沉,最终……下令抱鸡成礼。 种种迹象,绝非巧合。 二爷这“婚事”本就蹊跷,而这后续的仓促成礼,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有人算准了江凌川可能不在或无法反对,便利用这时间差和众目睽睽的压力,逼着侯府将这婚事坐实! 一旦木已成舟,无论二爷在外做成了什么,回到府中,都已有一个“明媒正娶”的杨氏正妻在等着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