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着脚面火辣辣的灼痛,迅速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仔细收拾干净。 又低声拜托旁边一位相熟的丫鬟姐妹暂时替她看顾这边的茶水差事。 这才拖着微瘸的腿,悄悄退出了喧闹的庭院。 她寻到一处有井台又背人的僻静角落,强撑着打了一桶井水上来。 四下无人,她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冰凉的井沿,慢慢坐下。 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与脚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她咬着牙,极其缓慢地褪下那只绣鞋,又一层层剥开已被茶水浸湿,黏在皮肤上的罗袜。 脚背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滚烫,万幸的是并未起泡,只是皮下火辣辣地灼痛。 她颤抖着手,将井水用手舀了,缓缓淋在伤处。 刺骨的寒意暂时压下了灼烧感,却激得她浑身一颤。 目光落在一旁那盒精致的芙蓉膏上,日光下,瓷盒反射着冷白的光。 唐玉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自然不会用。 且不说已窥见赠药之人并非表面那般纯善。 即便对方真心实意,但凡是与江凌川牵扯上关系的人与物,她如今只想远远避开。 何必再自寻烦恼? 想到江凌川,她心头突然一紧。 他今日那般紧盯着厢房方向……他会不会看到自己被烫伤了? 他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奇怪自己去哪了吗? 庭院内,铜锣与小鼓敲得急切,咿咿呀呀的唱腔悠扬婉转,夹杂着宾客们一阵阵热烈的喝彩与欢快的谈笑。 热火朝天,戏台的氛围似乎快活至极。 小径尽头,只有花木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来。 唐玉垂下眸子,掩去眼底一丝自嘲的涩意,继续淋湿脚面上的烫伤。 等脚上的灼痛在冰水的刺激下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 她扶着井沿站起身,拿起那盒芙蓉膏,走到荷花池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了幽深的池水中。 “噗通”一声轻响,小小的涟漪很快散去,池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必要的东西,留着徒增隐患。 不如舍弃,落得干净。 夜色已深,寒梧苑内灯火昏黄。 江凌川踏着月色从福安堂回来,身上带着酒气,步伐却依旧沉稳。 面容在廊下灯光映照下,除了眼尾略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外,竟仍是那副清冷自持、不见醉色的模样。 唐玉上前搀扶,他并未拒绝,顺势将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 然而,一踏入内室,被更温暖静谧的空气包裹,那被强行压制的酒意似乎瞬间反扑。 他面上那层克制的冷静如潮水般褪去,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眼尾的红晕也扩散开来,染上了明显的醉色。 他醉眼迷蒙地低头,看着正费力扶稳他的唐玉,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与孩子气的笑容。 他不由分说地凑过去,带着浓烈酒气的滚烫嘴唇,在她颊边重重地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和浓重的酒味。 “啧,真乖……” 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手臂却将她的腰箍得更紧。 唐玉强忍着脸上湿黏的不适和脚踝的隐痛,费力地将他安顿在榻上。 替他脱了靴袜,解开外袍系带,又拧了热帕子为他擦脸。 做完这些,她已微微气喘,额角见汗。 见他似乎昏沉欲睡,她才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小厨房煮醒酒汤。 待她端着微烫的醒酒汤回来时,榻上的江凌川却已睁开了眼。 他靠坐在床头,眼神不似方才那般迷蒙。 虽然眼底布满了血丝,残留着醉意,但深处已凝起一片沉冷的清明。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碗,仰头,几口便将那褐色汤汁饮尽。 空碗递回,他的目光却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室内一片寂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忽然,他开口,声音因酒意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 “玉娥。” 唐玉心尖莫名一颤,垂首应道:“奴婢在。”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爷问你。” “每次之后,避子汤……你可都按时喝了?” 唐玉心中猛地一凛。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自他将杜嬷嬷斥走,孟氏那边再未派人来督促过她喝药,她与他也并未真正同房…… 仔细回想,最初那许多几次她喝了吐了,后来他用了羊肠,再后来是她信期,接着便是祭祖前的“清心静欲”…… 算来,确实已有不少时日未曾沾过那药汁。 但此刻绝不能照实说。 她立刻垂下眸子,掩去所有惊疑,声音是惯有的温顺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回二爷的话,奴婢都按规矩,一次不落,喝了的。” “喝了便好。” 江凌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 “如今的当口,你万不能怀上爷的孩子。” 唐玉垂下眼睫。 如今的当口……唐玉垂着眼睫。 如今是什么当口? 是了,是他议亲纳吉的关键当时。 他这般突兀地问起,是在敲打她,是怕她这通房婢子不懂分寸,在正妻入门前闹出庶子女的丑闻。 损了侯府和他的颜面,更碍了他与那杨小姐的姻缘。 今日寿宴,他又见了那位杨小姐。 看戏时目光也未曾离开过对方吧? 想必是真正入了眼,动了心。 既如此,又怎会允许在迎娶贵女之前,先有个卑贱的通房生下庶长子? 幸好……幸好…… 幸好后来阴差阳错,再未有过。 若是此刻她腹中真有了他的骨血,一碗猛药灌下来,到时候伤的,又何止是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恭顺的沉寂。 她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是。奴婢定会谨守本分。” 房中人 寿宴一连操办了三天,侯府门前车马如流,宾客喧阗,寿礼堆积如山。 唐玉跟着一众仆役前后奔忙,腿都快跑细了,脚底板针扎似的疼。 好在寿宴结束时,府中按例给下人都发了一笔不小的赏银。 沉甸甸的荷包握在手里,总算稍稍熨帖了她那颗被疲惫浸透的心。 最后一日寿宴临近尾声,宾客渐散。 唐玉寻了个空档,回到寒梧苑,取出自己熬夜赶工,一针一线绣好的抹额和装了安神香料的香囊。 仔细包好,前往福安堂,想向老夫人聊表孝心。 到了福安堂,她却进不去,原来是老夫人正与侯夫人、大奶奶在内室说话。 她不便打扰,便将礼物交给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采蓝,低声道: “采蓝姐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老夫人贺寿的,烦请姐姐转交。” 采蓝接过,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玉娥姑娘有心了,我会转达给老夫人的。” 唐玉又在廊下恭敬地朝着内室方向拜了几拜,正要离开,却被眼尖的樱桃一把拉到廊柱后。 “玉娥姐!” 樱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打听来的兴奋, “我刚在里头伺候,听侯夫人对老夫人说,这次寿宴如此圆满,家族兴旺,定是祖宗庇佑、菩萨显灵,过几日要带着府中女眷去大相国寺还愿呢! 老夫人、侯夫人、大奶奶,还有几位小姐怕是都要去!到时候,又不知是怎样一番忙乱……” 唐玉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抓住樱桃的手,压低声音确认: “当真?府中女眷……都要出门去?” “千真万确!” 樱桃笃定地点头, “我就在老夫人身后站着,听得真真儿的!”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强压下激动,对樱桃道了谢,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当天下午,她便寻到了负责内院杂役调配的安嬷嬷。 安嬷嬷因之前避子汤的事被孟氏敲打,丢了脸面。 此刻见到唐玉,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耷拉着眼皮,用鼻孔哼了一声。 “安嬷嬷万福。” 唐玉陪着小心,脸上挤出谦卑的笑, “奴婢听说,过几日府上要为老夫人寿辰圆满去大相国寺还愿,用人正紧。 奴婢手脚还算麻利,烧水递茶、归置东西都使得上。 您看……是否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安嬷嬷撩起眼皮,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