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没说话,径直走向那台黑色的雅马哈立式钢琴。
他拉开琴凳坐下,调整了一下高度。手指触碰到琴键的那一刻,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他没有弹那些考级常用的练习曲,也没有弹那种炫技的《野蜂飞舞》。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轻轻落下。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的瞬间,老板刷视频的手停住了。
那是李斯特的《爱之梦》。
起初是温柔的低语,像是在月光下的呢喃,随后旋律逐渐攀升,情感层层递进,如同热恋中的激情与渴望。谢辞的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与钢琴融为一体。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带起一阵华丽的风暴,每一个音符都饱满而富有张力,既有技巧的辉煌,又有直击人心的深情。
琴行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板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虽然是个俗人,但也听得出来,这水平,绝对是专业级的,甚至比他之前请的那几个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还要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辞缓缓收回手,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看着老板:“怎么样?这‘弹棉花’的技术,还入得了您的眼吗?”
老板回过神来,脸上的轻蔑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连忙站起身:“哎哟,小兄弟,深藏不露啊!这手艺,绝了!刚才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这活儿,您什么时候能上班?”
谢辞刚想开口谈薪资待遇,琴行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
“老板,我要的那台施坦威到了吗?”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传来,伴随着一阵浓郁的名牌香水味。
谢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当季最新款高定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进来。女孩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神高傲,正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谢婉。
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却正是谢振雄最得力的助理,赵特助。
谢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他们的视线。
但这狭小的琴行哪里藏得住人。
谢婉的目光扫过柜台,最后落在了钢琴旁的谢辞身上。
起初是疑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变成了浓浓的鄙夷和嘲讽。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个离家出走的好哥哥吗?”谢婉松开赵特助的手臂,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谢辞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夸张地捂住了嘴,“天哪,哥,你这是……在琴行打工?当推销员?”
赵特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谢辞身上停留了一秒,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随后恭敬地对谢婉说:“大小姐,看来二少爷是在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谢婉嗤笑一声,走到那架钢琴前,用手指在琴盖上抹了一下,嫌弃地看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哥,你也太给我们谢家丢人了。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啊,我给你几百块打车费,你赶紧走吧。这琴行可是高档地方,让你这一身穷酸气把琴都熏臭了。”
谢辞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但现在不行。
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钱给裴渡买最好的画材,需要钱交房租,需要钱在这个城市立足。
他不能冲动。
“谢婉,”谢辞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我是来应聘钢琴老师的,不是来体验生活的。这跟你没关系。”
“应聘老师?”谢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老板,“老板,你疯了吧?你让他教学生?他连大学都没上完吧?而且他这种离家出走的逆子,人品有问题,万一教坏了我的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谢婉——那是挥金如土的大客户,一台施坦威说买就买。
又看看谢辞——虽然弹得好,但毕竟是个穷小子,而且似乎跟这位大小姐有仇。
生意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老板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他走到谢辞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兄弟,你看这……你也听到了。这位小姐是我们的大客户。要不,今天先到这儿?工资我结给你,这活儿……恐怕不太合适了。”
谢辞猛地抬头,盯着老板:“你刚才可是说我的技术没问题。”
“技术是没问题,但……”老板眼神闪烁,“我们这儿教学讲究个综合素质,家长那边要是投诉起来,我也难做啊。你也别让我为难,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