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乘舟稍一思量,让江萄陪黎容月先下车,毕竟停车场离老街有些距离,免得老人要多一段路,他停好车,再来找她们。 江萄没有异议,自己先下车后,扶上黎容月的胳膊。 慢吞吞从路口回到容月坊,她眼睛定在黑灯瞎火门窗紧闭的店铺上,演戏略带讶异。容月访几乎全年无休,甚至过年的时候只休息半天,怎么现在是节假日,反倒一反常态关门了? “奶奶,今天怎么关门了?小云没来上班吗?”她好奇问。 “小云以后都不来了。”黎容月笑笑,低垂眼,走过店铺门口,径直往小院子的月洞门而去,“店铺转让出去了。” “什——” 么……? 江萄听清黎容月轻淡若清冷月光拂过树梢的声音传来,在嘈杂的街巷中却是清晰入耳,如寺庙敲响的洪钟,在耳畔一声一声回响,震荡到了心间,久久无法平息。 黎容月已经开了门锁,迈进月洞门中,她仍僵立在原地。肩膀被经过的来往路人撞了一下,整个朝前趔趄,踩在了另一块石板上。她回神,追着黎容月的影,进了小院。 “奶奶,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黎容月走一步,她跟一步,仿佛回到小时候,她也在这小院里,追着黎容月。当时她总追着问什么时候才不用搓圆面团,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做糕点。 黎容月似乎是被她惹烦了,无奈回身,“奶奶答应过你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你和小裴在一起,带他回来参加奶奶的寿宴,如约完成了约定,奶奶也会守约,打消让你接手店铺的念头。” “你不总说我已经老了,到了该是回家好好歇着,颐养天年的时候吗?怎么现在店铺真转让出去了,倒是比我还紧张起来了?” “我……” 江萄讷讷,声音细如蚊,最后噤声,没再多说一句。 奶奶说得都对,可真到了这一刻,却感觉心空了一块。根本没有堵在心口的大石头,得以落下的畅快感,甚至连呼吸都滞涨起来,一口气吸不到底。 话音落下,余下一瞬间的安静,静得连云朵飘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黎容月转身进了房间,江萄有些颓然地立在树下,任由明明暗暗的树影,掠过怔忡的面庞。 站了许久,脚下动了动,她抬臂拂了拂眼尾,在树下水泥砌的石凳坐下,动作很慢,像按下了倍速慢放的按键。 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鞋子,只余半掌,就能蹭上她的鞋尖。 裴乘舟什么时候进的院子,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她眨了眨眼,没有节奏感,快眨几下,又慢下,稍凝神后,才仰头望向来人,裴乘舟也恰巧垂眼。 眼睫毛眨动,他对上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耳畔有微不可查的啜泣声,随着晚风吹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接到调研任务外出几天,忙疯了。位置有点偏僻,信号不好,转了半天没发出去周末大肥章补上!某人要掉马咯! 裴乘舟不由微怔,一时对她越滴越大的泪珠有些无措。身上没有纸巾,用手抹,指定抹一脸。 被纱帘半遮的窗户,透过一道影,眼睛向那头瞥视,停顿不到一秒,旋即移回江萄面庞。 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漫出眼眶,似一汪越来越满的水潭,不停溢出池边。没等有所动作,江萄薅住他的衣领,自己先上前一步,埋头擦拭起来。 他一动不动,任由江萄动作,侧耳听见屋里传来走动的动静,朝面前的人轻声问:“奶奶说你了?” 江萄只是睁圆湿漉漉的眼睛摇头,他又问是不是摔到哪儿疼了,她也摇头。又连问好几个问题,答案依旧。双眼不再对视,她微垂脑袋,露出后脑勺圆圆的发旋。 这会儿,他已经猜出一二。极轻的叹息无声匿于黑夜中。静静在树下相拥片刻后,江萄吸了几下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带他逛逛老街。 她只字不提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挨个店铺给他介绍。她儿时的回忆在他眼前铺开,像画卷徐徐展开那般,都曾是最鲜活的存在。哪怕现在有九成的店铺已经换过几任老板、换过几回装修,可那些最初的回忆,却是实打实存在过。 从街头走到巷尾,江萄收获糖葫芦、裹满黄豆粉的糯糍粑、脆香的小酥饼……走至尽头,又慢吞吞地沿来路往回走。 走到容月坊附近,江萄用手里的竹签戳了戳纸盒里的小碎渣,佯装不在意笑笑,“没想到,奶奶真的要把容月坊转让出去了。” 裴乘舟停下脚步,“舍不得?” 江萄微微蠕动唇角。 其实裴乘舟说对了。她舍不得。像儿时小心翼翼用积木搭建起来的城堡,被用力推倒,七零八落溃散一地,只剩无处可宣泄的失落和伤心。 她扁了扁嘴,扔手里的东西进垃圾桶,嘴硬道:“那叫喜极而泣。” 眼尾余光捕捉到一张硬邦邦的侧脸,再偏头侧目,已经换成故作轻松的表情。裴乘舟小幅度提起唇角,手掌罩住她的后脑勺揉了揉,手臂顺势搭上她的肩头,将人半揽进怀中,顺着她的话茬,打趣,“不用再担心奶奶让你接手店铺了,是吧?” “是呀,圆满完成任务。”江萄搂过他的腰,手指头捏住腰侧的一小块布料,眼睛往左瞥,意有所指道,“我们也不用在她面前假扮情侣了。” 裴乘舟倏地扭头,机警起来,“什么意思?江萄,你可不能用完就丢。” “你——”江萄愣了一瞬,“哎,裴乘舟,你不会以为我要跟你分手吧?”脑袋跟块石头一样,忽然压上他的肩,另一只垂放在身侧的手,同步环上他的腰身,“你那么听话,我可舍不得放手。” 视线落在她还湿润的眼睫毛上,足足五秒后,裴乘舟跟着歪头压上她的脑袋,声音比她的还要低上一度,“江萄,不准放手。我还能更听话,任你摆布。”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江萄动了动眼珠子,一副对这句话可信度为零的表情,假装问:“真的?你能解一下衬衫纽扣吗?” “现在?”裴乘舟哑声,右手就着圈住她肩膀的姿势,防贼一般按紧自己的衬衫衣领,和她耳语,“不好吧,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一会儿路人报警说我们在公共场所故意裸露隐私部位,怎么办?” 江萄咳嗽一声,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的笑声有点闷,“是你,不是我们。放心,我一定假装不认识你。” 裴乘舟觑一眼她弯起的眼眸,笑意跟一艘小船似的,飘在水汪汪的池中。停了两秒后,江萄想抬脑袋,被他压回肩上,嘴唇贴着她的额角,轻声细语道:“等到了酒店,想解上面的扣子,还是下面的扣子,都随你。” “酒店?”江萄蹭地仰头,不停眨眼,“这次不住我家了吗?” “江萄,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给叔叔阿姨准备,这次再贸然留下,不合礼数。” “我们家又不缺这些东西。”她撇撇嘴,“而且,你已经给了好几张松庭园的卡。” “一码归一码。”裴乘舟看向她,“你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我每次都空手去,叔叔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对你一点也不珍重?”他往几米开外的小院子望了眼,话音一转,问,“还进去看看奶奶吗?” 江萄抿平唇,自顾埋头往前走几步,余光里的影子淡出视野,又回身,拽走立在原地的人,“不看了,走了。” 一路无话到停车场,裴乘舟替她拉开车门,哪知,江萄定睛望他几眼,没有上车,反而将拉开的车门合上,再重新自己打开,随后才坐进车里。 他停在一旁,观摩完她的上车流程,眉头微微挑起。 这是……怎么了? 节假日的停车场堪比过年前的洗车场,空出来一个车位,又被另一辆车填上。不好多停留,车子汇入主路后,他时不时往边上瞄一眼。江萄环抱胳膊闭眼睛,薄薄眼皮底下的眼球,滚得挺快。 他伸臂调低车载广播音量,指尖从按键上移走,江萄立马睁开一只眼,调高音量,和他反着来。 车子开出城区,离江家村还有段距离,裴乘舟没再往前开,而是寻了处僻静的空地停车。不顾江萄投来疑惑的目光,径直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副驾车门扛起里头的人,转而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迈进车里,半压上去。 “生气了?”怪他愚笨,一路过来,只琢磨出这一个稍微合理的情绪。 “没有。” 她躲开追上来的唇,脸扭到一旁,却被一双手捂住脸颊,固定住脑袋,下唇被很轻地碰了碰。温热的触感很久没散去,裴乘舟停在上头,没有离开。她嫌热,想把人推开,裴乘舟依旧一动不动。似乎得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就在这里守到地老天荒。 “我只是有点……” 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