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手中正在修复的,虽非声名赫赫的大家之作,却是这批文物里损毁较为严重的一批。她将近日细致的病害分析、拟定的修复方案和当前进度,清晰有条理地汇报了一遍。 喻春深听罢,指点了几处关键技术细节,忽然话锋一转:“小惜,那幅仿画……你具体是从哪里看出问题的?” 俞惜思忖片刻答道:“真迹我也没有仔细研究过。但拍卖行的那副从山石皴法的起笔角度和点景人物的衣纹线条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加上我可以确定我看过真迹便有了几分猜测。” “昨天下午有人带着那幅仿画去警局报了案。”喻春深缓缓道,“理由和你一样,说见过真迹。既然真迹在你那儿,而你已经作为线索提供者介入,接下来这段时间自己要多注意。上下班路上小心些,有任何不对劲,直接联系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至于这件事本身,你就不要再深入参与了,专心做好手头的修复工作。” “好,谢谢您。”俞惜心下一暖,颔首。 喻春深摆摆手,唇角浮起温和的弧度:“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去吧。” 俞惜欠身,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幽静,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修长。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推开了修复室厚重的木门。 长案上,未完成的画卷静静舒展,等待她的指尖赋予新生。 桂花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混着陈年宣纸与矿物颜料的特殊味道。俞惜走到案前,戴上白棉手套,指尖轻抚过绢帛上脆弱的裂痕。 作者有话说: 无 锈迹斑斑 “欢迎回家。” 智能锁的电子音响起,陈靳白将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玄关柜上的感应灯亮着,照见两双鞋:俞惜的帆布鞋规矩地摆在一边,旁边是他常穿的那双浅灰色软底鞋。 客厅里亮着落地灯,很安静。厨房有细微的响动,他走过去,看见俞惜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似乎在烧水。 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绾着,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眼睛微微一亮。 “回来了?” “嗯。”陈靳白走到她身边,将购物袋放在台面上,“买了食材,晚上炖汤?” 俞惜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点头应好。 “今天工作顺利吗?”她问。 “还行。做了台手术,病人情况稳定。”陈靳白头也不抬,“你呢?那批仿古绢到了吗?” “到了,明天开始正式修复。”俞惜顿了顿,“喻老师……知道那幅画的事了。” 陈靳白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老师说什么了吗?” “他说我做得对,”俞惜把香菇一片片码在砧板上,“但也让我别再参与这件事,专心做好手头的修复。”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俞惜把香菇推进锅里。 陈靳白点点头:“喻老说得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无意识地侧头,看着她站在暖光里,神情安静,眼神清澈。 忽然就很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但他克制住了,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 “去休息吧,”他说,“这里我来就好。” 俞惜摇头:“我帮你。” 两人在厨房里并肩忙碌,没有说话,只有水声、切菜声和炉火的声音。窗外的夜色渐浓,而厨房里暖意氤氲,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一切就绪,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饭菜镀上诱人的色泽。 他们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话语简单,气氛却异常平和温暖。 饭后,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九点多了。 “我去书房看会儿文献。”陈靳白说。 俞惜点头。 电脑开着,文献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俞惜前几天插的一小瓶桂花。金黄的花粒已经有些干枯,但香气犹在,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里。 他看了那瓶桂花一会儿,然后开始翻看文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规律地响起。 陈靳白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夜灯。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陈靳白轻轻推开门。俞惜已经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看书。她穿着浅米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披散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见动静,她抬眼:“忙完了?” “嗯。”陈靳白走进去,“你看完这页就睡吧,别熬太晚。” “好。”俞惜应声,将书签夹好,合上书。 陈靳白去浴室洗漱。水声隐约传来,俞惜关掉床头灯,躺进被窝。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分钟后,陈靳白出来。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微微下陷,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靠近。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默了一会儿,俞惜轻声说:“晚安。” “晚安。”陈靳白回应。 又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他的手臂伸过来,很轻地环住了她的腰,动作自然,却带着试探。 俞惜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陈靳白顿了顿,然后将她完全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俞惜闭上眼睛。 陈靳白的怀抱很温暖,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被箍得难受。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落在她的发顶,温热而规律。 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一片温水。可那片水并不深,脚底总能触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画面毫无预兆地切换。 她站在一扇门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她想走,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门开了。不是从里面打开的,而是门板直接碎裂,像被什么重物砸开。碎片四溅,却没有声音——整个画面都是静默的,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她看见了。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玻璃碎渣散落一地。 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却感觉不到疼。穿过客厅,走过狭窄的过道,推开那扇半掩的卧室门——墙角蜷着两个女孩。 都是七八岁的模样,两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门,肩膀轻轻抖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那个孩子在哭。 她想走过去,想伸手去碰稍大的那个孩子的肩膀,想告诉她别怕、告诉她会有人来救你的…… 可她走不过去。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始终过不去,她们之间永远隔着毫米之差,无法靠近。只能看着她安慰身旁那个比她小的女孩,直到有人进来带走了她。 画面再次切换。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四周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看她。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一份病历,上面的名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楚。 她抬起头,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背影。 是陈靳白。 她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往前跑,可无论跑得多快,和他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人群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和他隔开。她踮起脚、拼命张望,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手里的病历滑落。 她弯腰去捡,却发现地上落满了纸——一张又一张的病历,每一张上都写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她认识的人……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纸越来越多,越积越厚,渐渐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她开始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些纸像雪一样落在她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压得她喘不过气。 “俞惜。” 有人喊她。 她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白和远处隐约晃动的人影。那个人影在靠近,可每靠近一步,周围的光就暗一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轮廓—— 那轮廓很像陈靳白,可又不太像。 太模糊了,像是水中的倒影,随时会被涟漪打散。 她想开口,想问他是不是他,想让他等等自己……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光彻底暗下去。 她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看见那只手伸向自己。 修长、骨节分明,熟悉得让她想哭。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 她醒了。 俞惜猛地睁开眼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