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缺粮,最先减的是主帅帐里的份例。程牧那人,最会拿自己开刀,底下将士一日两碗粥,他便只喝一碗。后来一人一碗,他便只喝半碗。 玄戍军上下,个个饿得眼都发绿。这里倒好,肉汤都能剩半锅。 谢无忧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也不嫌脏,端起锅,仰头把那半锅汤喝了下去。 热的。 真香啊。 等最后一口咽下去,他抹了把嘴,转头一看,不远处一个瘦小伙夫正蹲在地上,费力地刷着那口半人高的大铁锅。 那人一边刷,一边小声骂骂咧咧:“他娘的,就会欺负老实人。一个两个吃饱了就拍拍屁股去耍钱,剩这么一大口锅,刷到明早也刷不干净……” 谢无忧垂眼看了他片刻,拎着刀走过去。 伙夫骂得正起劲,半点没察觉身后多了个人,谢无忧抬手,刀锋抵上他的脖子。 伙夫只觉得颈侧一凉,余光瞥过去就是浑身一抖,手里那把油腻腻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刚要尖叫,身后的人已经低声道:“想活命,就把嘴闭上。” 伙夫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漏出半点声音。 谢无忧俯下身,刀锋往下压了压。“我问,你答,不要说多余的话。” 伙夫拼命点头。 “你们在沧州城外待了多久?” “半……半个月了。” 半个月。 按行程,这批粮草半个月前就该送到朔方山。他们却在离前线不过数百里的地方,足足停了半个月。 “你们不是负责给玄戍军送粮草的吗?”谢无忧咬着牙道,“前线将士在吃马料喝稀粥,你们在这儿等什么?等给他们收尸吗!” 伙夫连连摆手求饶,“好汉饶命!这……这小人哪知道啊!我们就听上头吩咐,梁大人说不急着启程。说玄戍军军中还有余粮,我们这长途跋涉的,不如休整好再……” 谢无忧眉头一皱,“梁大人?哪个梁大人?梁兆雄?” “是……是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这次他亲自督运……” 梁兆雄,坏了。 谢无忧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早知道梁兆雄与程牧不对付,小时候程牧在梁兆雄脑袋上留了个疤,那姓梁的记恨到如今,也不算稀奇。 可这是战场,是几万将士的命。 梁兆雄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拿这几十万担救命的粮草做文章? “梁兆雄人在哪?” “在中帐……” 话音刚落,谢无忧抬手,刀柄狠狠敲在伙夫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全,软软地瘫了下去。 谢无忧转身直奔中帐。 玄戍军的中帐不好找,这里的中帐可太显眼了,帐外覆着厚厚毛皮,门口两盏避风灯幽幽晃着,生怕旁人不知道里头坐着位大人物。 他绕到营帐后头,刀尖轻轻一挑,在帐布上划开一道细缝。 暖意和香气一同扑了出来。 帐里火烧得正旺,金漆灯架上的火苗轻轻跳着。梁兆雄歪在虎皮椅里,指尖捏着一颗葡萄,慢悠悠送进嘴里。 “与耶毕那边,都谈妥了?” 一旁,方闽垂手站着:“大人放心,都谈妥了。只是下官的妻女……” 梁兆雄一摆手:“方大人的口才真是名不虚传。你放心,你妻女都在京中,好吃好喝养着,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大人,只是下官愚钝,大人如何确信,程牧明日要出兵?” 梁兆雄笑了一声:“前日我让人快马送了封信,说粮草和圣旨,明日就到。” “圣旨?什么圣旨?” “赫连公主都送来和亲了,这仗自然打不成。圣旨是叫程牧班师回朝的。他要是不想带着整个玄戍军抗旨不尊,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在圣旨到之前先把兵出了。” “原来如此,耶毕那边说,朔方山北口已布下伏兵。只等程牧一入谷,便封住山口,到时前无进路,后无退处,便是插翅也难飞。”方闽迟疑了一下,“只是那粮草压了半月,玄戍军早就饿得没力气了。下官不明白,程牧为何偏要打朔方山?” 梁兆雄只是哼笑一声,没有回答。 谢无忧的指节骤然收紧。 为什么要打朔方山? 梁兆雄不会不明白。 出了潼关,除了那三道天险,便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在那样的地方打仗,步兵再勇,也追不上草原人的马。 骑兵所需的马匹,放眼全境,也只有西北长岭与东北热察两处能养出来。高寒之地才能养好马,才能为骑兵长途追击之用。可如今这两片土地一个在赫连人手里,一个在塔元勒手中。 更何况,精铁矿脉也在那一带。 中原没铁没马,若现在不趁赫连败势拿下朔方山,等来日赫连喘过气,塔元勒再蠢蠢欲动,大齐还是只能年年守关,岁岁死人。 帐中方闽仍有些不安:“可若赫连借此翻身,当真打下来……”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五万后勤军过来?还是你也当我真是草包?”梁兆雄把葡萄皮随手一丢,“朔方山这一仗,必是两败俱伤,程牧留在那儿,耶毕也别想走。” “大人英明。” 梁兆雄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通知下去,传令三军,明日一早,拔营启程。” 帐外,风声掠过。 谢无忧五指死死扣进帐布里,手背青筋暴起。 这狗东西,拿几万将士的命当筹码,拿程牧的命当棋子。 他手摸上了刀,只要现在冲进去。 一步。 只要一步。 他就能冲进帐中,刀锋贴着姓梁的喉咙划过去,皮肉裂开,热血喷出,溅上桌案,也溅上那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捂不住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淌,染成梁兆雄最爱穿的暗红色。 方闽会吓得瘫软在地,甚至尿了裤子。 外头的亲兵会拔刀冲进来。 杀了他。 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嘶吼。 杀了他,然后呢? 谢无忧的眼睛爆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抬手将刀尖插入自己的左肩一寸,锋刃刺破皮肉,剧痛猛地窜上来。 他咬紧牙关,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那点疼终于将他从满脑子的血腥里拽了回来。 从这里快马赶回朔方山,最快也要四五个时辰。程牧明日一早便要出兵,他在这里杀人泄愤爽快了,耽误的是前线几万玄戍军的命。 更何况,梁兆雄现在不能死。兵部尚书带着收兵圣旨死在沧州,朝廷会怎么想? 程牧抗旨出兵在前,若再背上一条杀朝廷重臣的罪名,便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这一瞬,谢无忧牙关几乎咬出血。 他死死盯着帐中那道身影,眼底戾气翻涌,握刀的手一寸寸收紧。 他霍然起身,刀光横扫而出。 中帐外那根承重木柱应声断裂,厚重的白狐皮帐顶一歪,紧接着整座中帐轰然塌下。 营中顿时乱作一团。 谢无忧没有回头看一眼,借着这片混乱,转身掠入夜色之中。 他一路奔袭,在沧州城外找到自己的马时,左肩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染透了衣襟。 谢无忧俯身一夹马腹,朝朔方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活着 漠北的风雪,遮蔽了月光。 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近处是白茫茫的荒寒,远处是黑沉沉的混沌。 谢无忧伏在马背上,迎着风雪往前冲。左肩那道伤被风一吹,疼得半边身子都发麻,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为了抄近路,他没有走官道,而是进了山。 谢无忧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天亮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想到这里,他喉咙里便泛起一股血腥气。他俯下身,几乎贴在马颈上,哑声道:“再快点。” 马鼻里喷出一团白气,四蹄踏碎积雪,往前又冲出数丈。 风雪深处,忽然隐隐透出一点光。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 是营火! 隔着漫天飞雪,那点光亮微弱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玄戍军的营地。 照这个距离,最多还有半个多时辰就能赶到,来得及! 谢无忧胸口那股吊了一整夜的气,在此刻终于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就这么一个眨眼的间隙,马蹄忽然往下一沉,一声凄厉马嘶撕开长夜。 他只觉身下一空,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他在雪地上滚了几圈,肩背撞上山岩,骨头都像要裂开。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满世界都是嗡鸣声。 谢无忧趴在雪地里,手指动了动,随后一点点抠进雪中。 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