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桶里只剩水声淅沥,谢却舀起一瓢,从程牧头顶慢慢往下淋,把他刚才碰上的污渍细细冲干净。 “我姐带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程牧说的门 谢却在镇远侯府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除开第一天的小意外,刚开始的日子里,程牧多半闭门不出,照旧一个人在屋里闷着,不见人,也不让人见。 可谢却上辈子大概是块赖皮膏药。 门锁了,他翻窗。窗锁了,他上房揭瓦。程牧总不能真把屋子封死,折腾几回,也就由他来去。 这些时日,程牧开口的次数确实多了些。只不过,他说得最多的通常只有一个字,“滚。” 谢却听罢不仅不滚,反而还要凑上来些,举起手里的点心盒。 “你姐说季延又买多了桂花糕,给我们分一盒。”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你说季延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大灵光?知道你姐爱吃桂花糕,就日日买,天天买,恨不得把松鹤楼的桂花糕全包圆了。京城那么多点心,他就不能换个花样?” 说着,他打开盒盖,里头是一排三块桂花糕。 他低头闻了闻,道:“这桂花是什么花?闻着倒挺香。不过这就三块够谁吃的?再说了,要给也给个对数啊,给个单数这怎么分。” 说着他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一块塞嘴里。 程牧半倚在床头,手中翻着书页,没有理他,权当屋子里这个大活人是团空气。 谢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侧眼打量他。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程牧这人生得实在端正,眉眼清朗。就凭这张脸,若是放在漠北,怕是十里八村的姑娘为了看他一眼都能把路给踩塌了。 可惜了,这人是半个哑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好生无趣。 看了好一会儿,谢却终究坐不住,起身挪到床边,探头去瞧那书页。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在他眼里绕成一团,也认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书上讲的什么宝贝?值得你一天看到黑?” 程牧纹丝不动。 谢却:“程牧。” 依旧是充耳不闻。 谢却:“你腿瘸了,耳朵也聋了?” 程牧翻书的手指一顿,终于目光冷淡地抬头望他,谢却干笑一声:“我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程牧道:“说了你也不懂。” “瞧不起谁呢?”谢却大咧咧一屁股坐在程牧床榻上,“认几个字算什么。我是没念过书,真学了未必比你慢。你会读这些书,我还能闭着眼打树上的鸟呢,各有各的本事,有什么稀奇?” 程牧半信半疑:“闭眼打鸟?” “对啊,怎么样,厉害吧?” 谢却一转头,正撞见程牧微微眯起眼,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么多天来,这还是头一次见这闷葫芦对什么东西有兴趣,谢却哪能放过这机会,立马顺杆爬了上去。 “不信?不信你盯着瞧好了,这就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立刻起身,压根不给程牧拒绝的机会,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塞进轮椅里,风风火火地就把人推到了院子里。 此时春光正好,侯府院深林茂,树梢间鸟鸣清脆。谢却在地上捡了个均匀的树杈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皮筋,三两下一个简易的弹弓便成了形。 他扯下一条布带蒙住眼,在脑后打了个结,冲着轮椅上的程牧扬了扬下巴:“小侯爷,听个响儿啊。” 说罢,他屏息凝神,耳尖一动。 漠北的小孩,从小就学这个。每逢捕猎季,大人们带着弓弩去林子打野兽,像他们这种半大的孩子,就爱凑在一起比试打鸟。 谢却侧耳听着,枝头一阵细碎振翅掠过。 左前方,约莫五丈远,两人高的树梢上。 他抬手,拉满,指尖一松。 一声脆响穿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惊起了一林子的鸦雀。那东西砸进枯叶堆里,扑通一声响,不用看,就知道没跑了。 谢却扯下布带,只见几步外的草丛里,一只灰羽小雀正扑腾着翅膀。他手下留了情,没用石子,只用了一颗揉硬的泥丸。那小雀在地上晕头转向地蹦了两下,很快便回过神来,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程牧看着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伸出手道:“我也试试。” “哟,心动了?要我教你吗?”谢却把弹弓和泥丸递给程牧。 程牧接过来,感受着皮筋的力道,随后又摊开掌心,向上扬了扬。 谢却:“还要什么?” 程牧:“布带。” “什么布带?”谢却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牧修长的手指直接一勾,从他掌心抽出了那条布带,双手绕后,覆在自己眼睛上。 谢却这时才回过味来。 好家伙,这小侯爷好胜心够强的,还想学他,能打中就有鬼了。这可是他的绝活,村里天天打鸟的小孩那么多,也就他一个学会了。 不过他存了一点看人吃瘪的坏心思,就也没拦着,反而抱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幸灾乐祸地等着看。 程牧单手按住轮椅的转轮,将轮椅转过半圈,对准院外林子,侧耳听着。 谢却原本还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打量,心里暗赞这小侯爷摆出的架势倒真有那么回事,可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程牧动作极快。他食指与中指夹住泥丸,只一瞬的功夫,弹弓已举到身前。一拉一松之间,指尖仿佛只是轻盈地一拨,远处林子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 谢却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揪掉自己的几根头发,原本歪斜的站姿瞬间挺直了。 还没等他从“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程牧已经面无表情地摸出了第二颗泥丸。 枝叶深处又是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击声,伴随着林间一声惊恐的鸟鸣,远处那只倒霉的麻雀落了地。 如果说第一颗中了,还能勉强说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这紧随其后的第二颗,那便是实打实的技巧了。 谢却站在一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酸溜溜的“啧”。 程牧原本已经抬起手绕到脑后,准备将布带摘下来了,可听到谢却那声不知是服气还是不服气的一声“啧”,手指一顿,不知怎么变了卦。 他重新垂下手,微微低头,在风中细细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忽然,他再次出手。 远处一只麻雀惊起,泥丸擦过它,偏了方向,又撞上树梢另一只。闷响叠在一起,两只鸟双双落地。 “靠!”谢却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程牧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蒙眼的布带,面无表情地将布带和树杈子递还给谢却。 谢却一把抢过,不信邪地站在原地又试了几把。他打一只倒是驾轻就熟,可想要像程牧那样一石二鸟,那可太难了。他一连打了十几发,连根鸟毛都没再碰着,最后气得鼻翼发抖,一屁股坐在了石砖地上,像个斗败了的公鸡。 程牧转动着轮椅,滑行到他面前。 谢却低头盯着脚下的枯叶,闷闷道:“教我。” 程牧:“你说什么?” 谢却偏过头去:“没什么。” 程牧:“行啊。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进我屋里,你要是答应,我就教你。” 那天之后,谢却倒是真守信用,再也没干过翻窗揭瓦的事了,每回都老老实实在门外敲两下,等里头应声,才从正门进去。 与此同时,程牧那扇终日紧闭的屋门,却不知从哪一日起,也开得多了些。 日光一点点探进去,又一点点带他出来。 大多时候,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指点一下谢却那怎么也开不了窍的一石二鸟。可偶尔有些时候,他也会独自一人转着轮椅,慢慢行过回廊与石径。 那日黄昏,晚霞铺满半院。谢却端着从厨房领来的饭菜,哼着小调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