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加了三道重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孤灯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映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透着幽幽的冷光。 梁兆雄半点没客气,命人搬了把宽大的交椅,稳稳当当地往牢门口一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耶毕,许久不见啊。” “哟,梁大少爷,是好久不见。” 梁兆雄:“怎么,又成阶下囚了?” 耶毕一笑,“是啊,又成了您梁大将军邀功请赏的垫脚石。” “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赫连不待,大老远跑来檀州搞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 “好好的赫连?”耶毕哼了一声,抬眼扫了叶平笙一眼,语气冷下来,“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漠川九州是整个塞外最肥硕的土地,如今全部归属大齐。没了这九州之地,赫连百姓整日为口吃食奔波,从此再难成气候,还哪来的好好的赫连?要说还是你们太贪心,非要把这漠川九州全部拿走,不肯给赫连留条活路。” 叶平笙冷声开口:“当年漠川九州在你们手里时,可曾想过给大齐百姓留条活路?如今大齐没有屠戮过一个赫连百姓,你倒先急着狗急跳墙,在这檀州城里草菅人命。” 耶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震得身上重枷哗啦作响。笑到最后,他慢慢收声,眼里的狠意却更重了。 他幽幽道:“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是也许这赫连当真命数已尽,竟然被你躲了过去,这裴朔又正好不在府中,但凡此事成了,往后未必没有赫连三百年河山。”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偏,越过叶平笙,落在梁兆雄身上。 “不过,我这抓都抓了,梁大少爷百忙之中特意屈尊跑这一趟,总不会是来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国大义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悄悄话,想单独同我说说?” 梁兆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叶平笙:“你们先出去。有些事情,我要亲自问。” 叶平笙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头道了声“是”,一挥手领着玄戍军撤出了大牢。 梁柱之上,谢无忧看得正起劲,忽然察觉到一阵细微的风动。他眉梢一挑,前方阴影里,人影一闪。原本已经撤走的叶平笙,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身形贴着牢顶横梁潜行,悄无声息地趴在不远处。 谢无忧眯了下眼,突然来了兴致。 他收敛气息慢慢滑过去,凑到叶平笙身后,低头往他后脖颈吹了口气。 叶平笙后颈汗毛瞬间立起,电光火石之间,他转身便是一记掌劈,劲风凌厉。 谢无忧早有准备,抬手扣住他腕骨,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嘘。”他贴在叶平笙耳边低声道,“是我,谢三。” 叶平笙胸口起伏了两下,这才把眼里的杀气收回来。他一把扒拉开谢无忧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巧了。”谢无忧低低一笑,“跟你一个打算。” 他说完,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 叶平笙眉头拧得更紧,刚要开口,谢无忧已经先一步竖起手指。 “嘘,认真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随后不由分说地按住叶平笙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脑袋给扳转了回去,对准底下的牢房。 横梁上积着一层薄灰。 两人一前一后伏了下来,前胸贴着木梁,静静听着底下的动静。 牢房里,耶毕向后一仰,笑道:“梁大将军,费这么大劲屏退左右,是终于等不及,要杀我灭口了?” 梁兆雄冷冷看着他道:“不愧是黑水狼王。” “哈!”耶毕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带着血气,“卸磨杀驴,这套把戏,你们大齐的人用得还少吗?” 他一笑,铁链随之拖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让我想想……是梁大将军思来想去觉得不稳妥,还是觉得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梁兆雄道:“耶毕,当年没能摘下你的脑袋,算你运气好。” “哦,是吗?”耶毕慢悠悠地扬起头,“那时你就想杀我?那可不行,我还替你守着秘密呢。再说,老子好歹帮你铲除了心头大患,才让你平步青云走到今天,你转头就想杀人灭口,好不仗义。” “不过也对,像你这样首鼠两端的小人,本就是这种行事风格。要不是为了联手除掉程牧,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和你这种货色合作。” “程牧”两个字一出口,梁兆雄脸色骤变,怒声暴喝:“闭嘴!给我把他拖出来!” 几名心腹亲兵立刻冲入牢房,猛地一拽铁链,将耶毕像拖死狗一样从枯草堆里拽到过道上。 耶毕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却笑得更响了。 那笑声在大牢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梁兆雄啊梁兆雄!你怕了?你听到这个名字就抖成这样?要我说,你这辈子下辈子,哪怕是再投胎十回,也比不上程牧一根手指头。就凭你,也配坐玄戍军主帅这把交椅?你夜里抱着那枚主帅大印睡觉的时候,就不怕他回来找你索命?大齐小皇帝让你这种人领兵打仗,真他娘的好笑。我赫连部竟然能败在这样的大齐手里,真是……” 横梁上的谢无忧和叶平笙同时一愣。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联手除掉程牧? 还没等他们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里缓过神来,底下的梁兆雄已经彻底失了耐性。 他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送他上路!” 心腹亲兵立刻上前,铁链猛地一收,狠狠勒住耶毕的脖颈。 耶毕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动,双手抓着石板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行。 耶毕现在还不能死。 叶平笙双目充血,眼见就要起身冲下去,谢无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是玄戍军副都尉,我去。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谢无忧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身影一闪,落在地上。 几名正使劲的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摔了个七荤八素,铁链脱手,砸在石板上乱响。 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谢无忧已经近身,他顺手一扯铁链,反腕一送,瞬息之间,人倒了一片,只剩压不住的闷哼声。 地上耶毕不住地喘着气。 谢无忧拎着那条铁链,慢慢站直身子。链条在他指间轻轻晃着,火光下影子拉得老长,一下一下,晃进人心里。 梁兆雄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双目圆睁,脸色刷白。 谢无忧一步一步走近,脚步不急不缓。 “侯爷,这是又干哪门子见不得光的事呢?” 梁兆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谢无忧抬手晃了晃铁链,链声清脆,“我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在哪儿作孽,我就能从哪儿找上门。” 程牧 谢无忧三两下将梁兆雄那些手下全部捆了起来,打晕了扔进大牢隔间。 地上耶毕还在抽搐,满脸是血。谢无忧一把拽住锁链,将人拖起,反手按到梁兆雄背后的椅柱上。绳子一紧,两人一左一右,被牢牢绑在了一处。 “现在,这地方归我说了算。” 谢无忧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梁兆雄瘫在太师椅上,眼睛死死盯着谢无忧靠近,牙关止不住地打颤,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谢无忧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了他那只裹着纱布的手。他右手一动,刀尖挑断了布带,露出下头还没消肿的皮肉,梁兆雄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那只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哟,还红着呢。”谢无忧语气平静,刀尖在伤口上方虚虚划过,离皮肉不过半寸,“梁大将军,真是不长记性,怎么又落我手里了?” 梁兆雄终于失声:“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轮不到你问问题。” 他突然逼近梁兆雄,“刚才耶毕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联手除掉程牧?” 梁兆雄避开他的视线,“你……你听他胡说八道!他那是临死拉个垫背的……没有的事!” “哦?是吗?” “我们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是我再动点手,还是你自己说?” 梁兆雄:“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 谢无忧没再多说一句,手已经扣了上去。五指收紧,正掐在他喉骨下方。 指尖一用力,梁兆雄眼白翻起,额角青筋暴起。 之前在安阳侯府,这人可是动他一个手指头就哭着求饶的。如今便是这样,他也一句话不肯说。 一旁的耶毕慢慢抬起头,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他不敢说,我讲给你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