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道:“听你这话,倒像是挺羡慕。” 程牧道:“是羡慕。” 谢无忧一愣,他本是随口一刺,没想到程牧竟认得这样干脆。 他扯了下嘴角,“羡慕什么?羡慕他死了,了无牵挂,你死了,还得在这儿跟我这块狗皮膏药纠缠不清?” “谢无忧……” “你大可放心,判官大人。”谢无忧突然拔高了音调,“等此事了结,回了地府,我直接再喝一碗孟婆汤,去阿鼻地狱报道,保准还你一个耳根清净。”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立刻响起脚步声,下一瞬,程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谢无忧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盯着那只手,冷笑一声,道:“做什么?判官大人这又是何必?你从前不是厌烦我得很吗?不是嫌我碍事,一门心思赶我走吗?你不是要只身独行长明万世,根本不需要我吗?” 山脚下,春汛已至,尔布尔河水在奔腾咆哮。 程牧道:“不是如此。” 谢无忧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程牧攥着他的手腕,指节一点点收紧。可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几次到了唇边,却始终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谢无忧没了耐心,“不是说以后再说吗?怎么,现在还不够以后?程净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算是以后?” 说完,他一根一根掰开程牧的手指。 程牧指尖一空,谢无忧没有再回头,冷着脸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山间碎石,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正好下章开始净舟坦白一切,不想让大家等太久,所有伏笔都会得到答案! 说书人 从并州到京城,一路上风都变暖了。 漠北汹涌的河水流入江南的小桥人家,成了烟波江上一缕青烟。 谢无忧在京城百里外的驿站旁,重新追上了叶平笙的大队。他骑在马上,半眯着眼,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马鞍上。 叶平笙勒马回头,往他身后瞅了半天,没见着想见的人,纳闷道:“那位沈大人……判官大人呢?” 谢无忧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叶平笙伸长了脖子,朝队伍末尾张望,这才看见跟在最后头的程牧。 这一路上,他都在谢无忧身后跟着,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个能看见他背影,又不会惹他心烦的距离。 叶平笙看了看前头这个,又看了看后头那个。 “你们俩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吵架了?” “好什么好?”谢无忧撇了撇嘴,嗤笑一声,“我跟他从来就不熟。” 叶平笙:“……” 他懒得理会这张嘴,转头对身边亲兵道:“通知下去日落前到京城,今日先在城外休整,明日一早进城。还有,你去请沈先生到前头来。” 谢无忧这才掀起眼皮:“怎么?” 叶平笙莫名其妙:“什么怎么?” “你跟他倒是挺热络。”谢无忧眉头挑得老高,“什么时候认的亲?有这么多话要跟他讲?” “你这人怎么这样?”叶平笙被他噎得够呛,“沈先生不愧是能当判官的人,经纬之才,胸有丘壑,这一路上出谋划策帮了咱们多少?且为人清雅端正,是个十足十的君子好人,你少拿你那破嘴招惹他。” 谢无忧一听这话,心里更堵了。 上辈子叶平笙对程牧唯命是从,如今都不认识了,还这么向着他,也不知道程牧给这小子下了什么降头。 “行啊,他是君子,我是小人。” 谢无忧一撇嘴,他此刻只要一想到程牧,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陈年烂棉花,堵得发慌。偏偏叶平笙还一口一个沈先生,听得他更烦。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音落在风里。 “你们正经人慢慢聊,小爷这地痞先滚一步。” 谢无忧撒马就跑,走到日头向西,道路尽头终于勾勒出金陵城巍峨的轮廓。 他一拽马绳,原本疾驰的黑马长嘶一声,渐渐慢了下来。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金陵城时,总觉得这城大得没个边际,红墙绿瓦重重叠叠,从城南走到城北,仿佛要走上一辈子那么长。 可如今,这死了一遭再回来,他却又觉得这城实在好小。小到即便将整座城的万家灯火都装进来,也填不满心中一隅。 谢无忧轻巧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往腕上一缠,就这么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 金陵比从前更热闹了。 南来北往的人挤在长街上,各地口音混成一片。 高处酒楼丝竹不绝,富家公子倚栏而坐,豪掷千金。楼下穷酸书生凑在茶摊上,喝着二钱苦茶,议论着天下大事几和。 这座城像是从来不缺热闹。 从前程宁和亲那日,也是这样。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红绸招展,鼓乐喧天,人人都伸长脖子去看那位远嫁北境的穆宁公主。 如今许多年过去,长街还是长街,酒楼还是酒楼,只是少了许多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程牧竟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两人隔着半条长街的喧嚣对望。 上辈子,他老是跟在程牧身后,怕追不上那人的脚步,也怕那人一回头看不见自己。 谁能想到,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谢无忧刚想要笑,街边伙计清脆的吆喝声便穿透人潮,直直撞进耳朵里。 “松鹤楼新开坛的罗浮春哟!一日只卖五十坛,来晚可就没了——” 谢无忧循声转过头去,长街尽头,一块黑底金漆的招牌高高挂着,正是松鹤楼。 他抬腿便往里走。 一进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脸堆得殷勤:“客官,一位?” 谢无忧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两位。” “一位!”谢无忧一摆手。 伙计眼珠在两人之间一转,立刻看出后头那位气度不凡的才像是付钱的主,半句废话没有,扬声往楼上喊:“雅香阁,两位!” 真是狗眼看人低。 谢无忧嗤了一声,懒得同他计较,抬脚上了楼。 松鹤楼一共有三层,中间挑空,底下搭着一方小台。此刻正有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台上,指尖一拨,满楼珠玉声碎。 谢无忧跟着伙计进了雅香阁,往窗边一坐,正好能看见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程牧在他对面坐下。 谢无忧没看他,只抬手招了招,叫伙计过来:“来一坛罗浮春,再随便上几个下酒小菜。” 伙计笑着应下,刚要转身,谢无忧指尖却忽然一动,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 伙计连忙回头:“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谢无忧道:“再来一盘桂花糕。” 伙计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赔笑道:“客官不巧,这桂花糕是秋冬时节的点心。如今都入夏了,去年的桂花早用完了,若要吃,怕是得等今年秋天。” 等今年秋天。 谢无忧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多年前,程宁站在镇远侯府的廊下,一身柳色长裙,笑吟吟地与他说定,等以后回大齐那日,要带他来松鹤楼,点一桌子的桂花糕。 那时候谢无忧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子,只觉得来日方长。 他垂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忽然一笑。 “桂花这种东西,倒是娇气。算了,机不逢时,没有就没有吧。” 伙计没听出其中意味,只连声应着,转身下去备酒菜。 雅香阁里一时安静下来,程牧抬眼看他。 谢无忧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懒洋洋往窗边一靠。没过多久,伙计抱着一坛罗浮春上来,红泥封口一拍开,酒香便漫了出来,辛辣里裹着一点熟悉的苦。 那味道太熟了。 熟到像是一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月夜。程牧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问他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 那时他说,你想多久便多久。 谢无忧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狗皮膏药了?” 程牧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水落进杯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有话要同你说。” “哟,闷葫芦要开金口了?可小爷我还不乐意听了,”谢无忧往后一仰,双手抱臂,目光径直越过程牧,看向楼下的小台,“这楼下姑娘琵琶弹得真好,这人生苦短,我要听琵琶,不听废话。” 话音刚落,楼下最后一声琵琶音恰好收住。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满堂酒客盈盈一礼,转身下了台。 谢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