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积攒起来的一缕力气,顷刻间化作灰飞,跌坐在门旁,扶着门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苏卿见她滑着坐在门槛上,既感一团乱麻的心累,又有无能为力的焦躁。她只能用言语说:“这不怪你。”苏蓉凝滞着表情,只眼泪小溪似的流个不停:“那我呢?娘亲不要我了吗?”“她只是想做她想做的事。”苏卿不会安慰人,她只是说明一个真相。不知苏蓉听进去了没有。她的眼泪不断地流,安安静静的,像要把自己哭瞎。苏蓉丢失了力气,如同迷航在茫茫大海的一叶扁舟。她的痛苦与爱归结空白。她怪母亲自寻死路,怨恨她置之整个公主府的人命不顾。这一刻。她既痛恨自己的母亲,又同情她的母亲。苏蓉从来不知道她娘亲的过去,她只知道娘亲是娘亲。她闭上眼睛,将头倚靠在门槛上,只觉得深深的疲惫。“苏卿,我不信,”她头一次喊她的名字,带着千钧的悲哀“我要去问我娘亲。”火铳夏朝恩从皇陵里出来,正碰见苏蓉苏卿两人。他怀里抱着琴盒,挡在苏蓉面前:“三姑娘别去,太后的人正在山上。”“太后?为何我不能去?”苏蓉躲他往上去。夏朝恩脱口而出:“长公主殿下薨了。”苏蓉的怔了一瞬,接着便甩了一个耳光出去:“狗奴才!你胆敢咒长公主……”说话时却是连连后退,双脚发软,最终被在苏卿的搀扶住才没坐在地上。苏卿看向夏朝恩,质问:“你看见她的尸首了?”夏朝恩直直站在她面前,脸上留着一掌红印:“眉心处黑洞,与先皇一样的死法。”苏卿目光灼灼,紧盯夏朝恩。在上下尊卑的等级制度里,奴性被刻入骨子里,尤其是夏朝恩还是在等级制度最森严的皇宫中。他竟没跪。似乎是察觉到苏卿的目光,夏朝恩又补一句:“想也是受了诅咒,遭的是天谴。”——他怀里抱着装有火铳的匣子,他没没打开看过?苏卿紧盯着他,越发觉得此人有古怪。苏蓉挣脱苏卿,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最后体力不支跪倒在邙山脚下。自此处遥往去,苍翠的山间,山腰的石阶只有一小段惨白的灰。明明那天看起来那样远。夏朝恩站在两姐妹身后,又强调一遍:“太后的人刚刚上去,皇后娘娘还有苏三姑娘,此时万不可露面。”看似是在向苏蓉解释,细想倒是像在给自己点明厉害关系。苏卿又看他一眼。夏朝恩略垂下头,收敛直视二人的目光,低声说:“长公主追随先帝而去,想是要守住秘密,将这个事情压下去。”若是如此,她又为何用火铳自杀?沈穆庭已经知道沈正死亡的真相,却选择秘而不发。他暗示沈月兰守陵,将她软禁,沈月兰有皇帝在背后包庇,再不济还有自己这个共犯。她怎么忽然就死了?还特意用的手铳。这不是更引张子奕怀疑。苏卿看看他怀里的东西:“打开看看。”夏朝恩将琴盒朝着苏卿打开,火铳还在里面,匣子旁还放着封信。“长公主给姑娘留了封信。”春末的翠绿里,处处鸟语花香。站在充满生命力的丛林里,苏蓉好像一张被揉乱了的宣纸。她干枯的柔软摊开在一片嫩绿里,苍白地失去所有活力。她虚弱地看着那封信,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苏卿拿来要拆。“待会儿太后的人就会下来,”夏朝恩低声劝“我们暂且避开,明日再来也可。”苏蓉闻言,撑着树站起来,忍着泪,紧紧咬着嘴将信拆开。蓉蓉爱女:墨洒素笺,泪湿绫罗。今夜月明星稀,静谧之中所思久久,母对汝之爱,如江河湖海,永不枯竭。吾儿,汝当知,母之离去,非无奈之举。吾非死,乃解脱矣。母心愿已了,所见世事皆为负累,已不愿纠缠。望汝珍重,永以为好。苏蓉只看了第一个字已是情不能自抑。捂着嘴挡住哭声,眼泪从指缝里凝聚成泉,闭上眼睛抑制情绪,不断摇头,捏着信往皇陵的山上去。远远见到山腰的石阶上有个芝麻大的人影,苏卿劈手敲晕苏蓉,将她发软的身子横抱起上车。“走。”宫殿幽深,古井般寂寞。夏朝恩双手高捧着琴盒跪伏案前:“陛下,刚从皇陵送来的。”紫宸殿正殿,沈穆庭站在案前挥毫泼墨,画着水墨画。停了笔,沈穆庭打开琴盒看一眼里面安放着的火铳,又啪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