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被关在这儿?”女孩问。小钟易川低头吃着糕点,完全不理会她。“你是犯错了吗?”小姑娘的眼睛又清又亮。“但我娘亲说这样关人是不对的,我爹爹也从不责罚下人。”钟易川终于抬头看她一眼。心里在想:我没有爹,娘亲也从不会和我多说话。小周向烛眼睛一亮:“你还要吗?”钟易川摇头,他说:“我也会有这样的爹娘。”周向烛觉得他这样说的很奇怪,歪着脑袋:“你现在没有吗?”钟易川定定说:“我以后会有。”周向烛捂着嘴,痴痴地笑:“你现在的爹娘不就是以后的爹娘嘛。”小钟易川捏紧了油纸,里面的糕点也被他捏的稀碎。他站在窗户栅栏般的投影下,就像一片死水里杵立着的一棵枯树。没有枝桠,只是一截嶙峋的黑色树干。有风吹过,水光潋滟,死气沉沉。被关在小屋子里见不得人的时光一直延续到钟易川十四岁。他是所有人口里的讳莫如深,是广家姑娘被糟践过的污点,是个不能提起的野种。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别人同情怜悯的可怜虫。十四岁后他能走出这间屋子,并不是他忽然不再可怜。哪怕他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也不曾改变任何。十四岁他不再被囚禁,只是因为他足够高壮,掀翻了捆他的奴才,把其中一个活活打死。如此打了几个人,他也被打了好几次,但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无论如何。他不听话了。自此,他发觉了暴力的好处。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在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天赋。但他依旧是个被指指点点的可怜虫。直到某一天,一个姓钟的老爷娶了他娘作续弦。他跟着这个半道爹到了小女孩口中说的京都,果然是另一番境地,纸上写也写不出来的纸醉金迷醉人眼。钟易川在那个时候有了名字。他似乎有了容身之地,但很快发现不过是场镜花水月。钟万漉年至四十没有一子半女,娶广欣作续弦一则是她的美貌与家财,二则是他。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中童生,这个天生不举又要脸面的钟老爷,一眼就看中了柳氏娘俩。路过的钟老爷胡乱编了个穷书生富小姐痴情定终身的故事,柳老姑娘摇身一变,由转为烈女,讳莫如深的‘野种’转为钟氏唯一血脉。一场脍炙人口的风花雪月就此迎来它的大团圆结局,殊不知这背后的糟污烂泥与一地鸡毛。“我就看看。”苏蓉手上生风,动作之迅猛,小酒过来抢的时候,只拿到了个壳子。苏蓉一眼就把上面的几个字看完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抬头看郭典已经出去了。忍着笑念出来:“今宵风暖月含羞,晚露凝香绕指柔。相望星河情脉脉,见卿一笑醉心头。”念完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本姑娘还是头一次收到这样的酸诗。“她捏着纸笑的像个被鼓风机吹起来的辣条娃娃。笑够了,举起来再欣赏一遍,这一眼,才发觉是首藏头诗。这倒有些意外,苏蓉看着这一手好字,不得不称赞:“别说,写的还不错。”小酒黑了脸,低声轻蔑道:“轻浮浪子。”苏蓉含笑看她一眼,整个人都活泛过来。她双颊染了红,胭脂般醉人,似嗔似笑。将纸仔细折好了塞进袖口里。“姑娘,”小酒把两字喊出波浪线,急地直跺脚“这样的人,你还要给他脸面干什么!”苏蓉甚是不屑,哼笑一声:“就是这样的人玩儿来才有意思。”小酒好言难劝,既沮丧又生几分怨气。嘀咕:“谁知道日后是谁玩谁。”苏蓉修长的脖子一扬,眉间都是得意之色。“你可知钟易川的家住在何处?”小酒气鼓鼓地不说话。拿到信的苏蓉就像战胜归来的将军,此刻心满意足得意洋洋。“不说算了,我改日问别人。”月朗星稀。背对着窗户,苏蓉点了一树灯台,翻着手里的话本子。不巧拿的是本志怪类的,这儿话本儿里的佳人是位夜叉,画了人皮去诓骗男子,新婚之夜将人吃了。她揪着手指头,看得惴惴不安又聚精会神。正看着书里写那夜叉吃人的具体步骤,身后的窗户突响了一下。接着是吱呀——令人牙酸的动静。苏蓉憋着一口气,像个没油的木头人,僵直地扭过头。月华之下,素白的长衫被夜风卷起,人与朦胧的月色融在一起,朗月般清俊地眉眼看来,苏蓉心头的几分惊惧随着夜风消弭不见。